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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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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也觉得不少同事其实已经疯了。

孩子像气球,是飘忽不定有时又滑不溜手的家伙。这个项目最大的进展,从后来来看显然就是给这只气球牵了叫做家人的绳子。

但即使这个“家庭教育”非常顺利地进展了下去,一开始麻烦也没能减少多少。

——你总不能让几岁的小孩子每次都乖乖听话吧?问题是其他的小孩调皮一下可能是摔个杯子多吃一袋零食,而这个小孩调皮一下就是人间灾难。

在亲眼目睹全基地的人在巨大的月亮下手拉手往河里跳之后,我浑身冷汗,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地抽了她一下。

这一下不重,但从河里爬上来的同事们惊恐地看着我,那眼神像是我疯了要毁灭世界。而小孩也惊恐地看着我,准确来说是在观察我的表情——然后我意识到,这个孩子就像别的孩子一样,她会害怕妈妈生气。

她没有被打痛,但她会害怕妈妈的情绪。我是很有相关经验的专业工作者,我知道这种害怕的来源是什么。于是之后的处境稍微好了一些,我们有了能够威胁她的方法,而不是全然只能在一旁诱导。

……很滑稽,威胁一个人的倚仗竟然是对方希望你不要不快乐。

但在亲子关系中这又似乎是常态之事。

也因此每当我感到生气并表现出来的时候,随之涌上来的都是更强烈的哭笑不得和忍不住的心中柔软。

是好孩子呀。

麻烦倒还有。本身教导她的工作我倒是能够适应,但其实更麻烦的事情是和基地里其他的同事做工作交流。我成了他们接触那个孩子的窗口,有相当多繁复的工作报告需要处理。

所有人都按照指标行事。直到有一天,一个实验员违规了。

他所扮演的角色其实是“村长”家的大儿子。作为一个村里的“叔叔”,填充那个孩子的人类生活。“村长”家还有一个“小儿子”,负责的是外出“打工”,并且时不时缓慢地给小明灌输一些外界的消息——我们不敢直接让她接触更多的信息,一切都需要慢慢来。

那场混乱的根源是,扮演“大儿子”的那个实验员,他的妻子似乎得了重病。军区医院传来消息,说是无药可医的那种。

我们其实当时就该有所准备的,可是连轴转的疲惫麻痹了所有人的警惕。那个“大儿子”在和小明接触的时候,悄悄地对她说:“我爱的人生病了。我想让她不要生病。”

已经在我们数年来的教育之下,懂得了不少的孩子疑惑地问他:“可以吗?阿姨可以不生病吗?”

那个绝望之下的实验员说:“……她可以,她可以是个例外。”

孩子对陪伴她的“叔叔”深信不疑,于是她恍然地点头:“原来是这样呀。”

而那就是一场灾难的开端。

那个女人真的成了“例外”。

不仅是病魔的例外……也是人类的例外。

一场浩劫。

-

自那件事之后,所有人都更加谨慎。

我们对那个孩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需要做报告。天可怜见,我的工作量简直指数级上升。每每在深夜里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我都忍不住在心里把那违规的研究员鞭挞五分钟。

那个孩子抱着枕头,蹭到我的桌边。感谢她还不会认字,让我不用更费力地去遮掩报告内容。

“妈妈妈妈,你不睡觉吗?”

人每天都会睡觉,不然就会很困——这是我很早以前就告诉她的事。后来她也真的乖乖遵守了这个规则,每天按时睡觉,早睡早起,特别听话。

让我感到心软的是某一天,我意识到她会假装睡觉来看我的表情——那就真的很像一个鲜活的孩子了。

“我再工作一会儿,小明。你先去睡吧。”

小孩就想把我往床上拖。

“不睡觉就会很困的!”她学着我以前教育她时的神态和语气说话,一本正经,“快去睡觉啦!明天再工作吧。”

孩子不依不饶地打扰,我也只好放下了手上的工作。

“好好好。别拽别拽——妈妈都快摔倒了。”

拽着衣角的小手立刻松了力道,变得小心翼翼。

抱着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轻轻哼唱起了小时候我的妈妈给我唱过的摇篮曲。这是单纯的调子没有歌词,很适合作为给这个孩子的歌。

结果一首歌还没唱完,一只温热的小手就捂住了我的嘴。她从被窝里像只小虫似的蛄蛹上来,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妈妈妈妈快睡觉!”她严肃地宣布,“不然明天会困的!”

她倒是把这话记得很清楚。我忍不住失笑,顺从地闭上眼:“好,那妈妈也睡觉了。”

小孩又问:“妈妈妈妈,你爱我吗?”

我轻轻地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心想:你捂住了妈妈的嘴巴呀,答案要怎么告诉你呢?

然后我们都沉入了梦乡。

那一夜,梦里星河低垂,静谧无声。

-

再之后,就是后来的我最常梦见的那场混乱。算不上多么严重,但那场争执让我印象深刻。

作为重要人员,我当然也参与了那场会议。

“我觉得我不能接受,我的思想被改变了!”一个同事情绪崩溃,双手插进头发里,“现在的我看到她就会忍不住想笑!我开始不受控制地觉得她可爱,觉得这是一个好孩子。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种感觉其实我并非没有,但我不算个会太纠结于此的人。不过在这方面我倒也能理解他。

“你也会这样吧?你是不是也会这样?”那个人激动地站起来问我。

“我?……嗯,我也会。”我只好这么回答他。

“可是我们要怎样知道?你现在心里涌现出来的喜、喜欢和柔情,是不是那位梦中的公主改变了世界的结果?!”我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他现在虽然在对我说话,但他其实指的是他自己。

“没关系,”我试图安抚他,也是自我告诫,“结果导向是一样的。我们都在做该做的事。”

“不。”主持会议的老先生突然开口回答了实验员的问题,“如果她真正相信我们无条件地爱她,今天就不会有这场争论,我们也不会坐在这里讨论被影响的可能性。”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我,“你告诉过她,你爱她吗?”

我喉咙有点发紧。

“……我没有。”我坦承,“我告诉过她‘爱’是很美好的事物,我希望她去爱什么东西。但我不确定她是否明确知道这个概念。”

“从来没人告诉过她我们爱她。”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苦笑起来。

“只有她一次次说过她爱我们。”

即使孩子不能确切地了解“爱”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但她一开始就知道了,那一定是美好之物,是她想要送出的礼物。

-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那个激动的实验员张了张口,最终也沉默地坐了下来。

有一件事也许应该点明。

也许……

从一开始,我们感受到的、那无法抗拒的改变,其源头就不是对“被爱”的信任所诱发的强制情感。

而是一个孩子对所爱的人变得更幸福的期望。

-

“妈妈妈妈,你爱我吗?”

“如果你不给我回答,我也要告诉你。”

“妈妈妈妈,我爱你。”

-

这就是魔女在漫长的旅行之后,依旧会梦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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