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又三年,对不起,但是这次我想做个好人~”他一点也看不出气氛地跟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电影台词。
江察:“……”
真不想理这个家伙。
小明也不想理A总。
她站在江察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脚下的影子。那些黑色的东西在翻滚,像是想要扩散得更远,但又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她注意到他的脚尖方向是朝着门内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跨出去。
那扇院门看上去半掩着——要不然,也可以说是已经开了一半。
她离乡之前有记得关上家门吗?小明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自己肯定是关了。她可是个细心的好孩子。
“这是我家的门。你要进去吗?”她问。
江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纠结什么,但很快这点纠结被他压了下去。
然后他突然笑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虽然这句话很有诱惑力,但是今天还是不了。”
“小明,如你所说,这是一扇门。这是一扇属于你的门,而我有想去的地方——”
“让我离开,好吗?”
小明有点懵:“去哪里?”
“要说的话……去一个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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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懦弱、疯狂,令人厌恶。
而江察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对自己的心态一向看得挺清楚。他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健康的状态——心理健康的人不会不敢出门,不敢和任何人相处,就连亲人也只电话联系。小时候江豫曾经给他安排过心理治疗,他自己也很配合,但是很难说起到了多少作用。
在整个过程中,他很难不去分析梳理医生的话术、安抚方式以及各种相关的外部治疗模式,并且从中明确一件事实——那就是这些都对客观存在的一切毫无影响,而这些客观存在的一切正是他恐惧的原因。
后来他就不再去了。
反正一点心理问题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对吧?
从他躲在小房间里的那些年所做过的事来看,他甚至能说一句自己对这个世界是有益的。
他害怕他父亲的事会重演,害怕想要什么的时候那件事就会变成灾难,所以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靠近,什么都不留。他想离开,却无处可去。他想死去,却不想有人为此伤心。
他得过且过的必要因素,是知道自己不会伤害任何人。
后来他知道了小明会离开实验基地的消息,于是他成了她的邻居。成了监视她、接触她、防止她的思想往最严重的方向滑坡的那个人。
再后来的状况其实还不错。就算头上莫名其妙长了两只角,更多的身体变化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但无论是处境还是心理状态,以江察的自我审视来看都能说是积极。
当然不是说小明比专业心理医生更加懂得治疗——主要是他性质特殊。
江察的心理阴影里,小明这个存在占了多大的比重?
他憎恨的落点在他父亲身上,在他自己身上。
而他恐惧的落点——
江察自己说不上来。但他就像一个被炸弹轰炸过的人,对这个世界的恐惧要有个形象,必然是她的样子。他没有真的见过她,但在幼时的无数个噩梦里,这个存在就是魔鬼的样子。
而这个恐惧站在他的门前,睁着亮闪闪的一对澄澈眼睛,问他要不要吃毛血旺。
——就算世界已经如此可怕,但我确实身处其中。他想。
于是他拥有了朋友。
于是他想和她一起走到阳光下去。
于是他把这个当做锚点,开始试图处理自己的心理问题。值得夸耀的是,这一次他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这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
就算是现在他也能说,他想离开,不再是出自无法抗拒的自毁本能。
“我想离开不是因为我想死。”他自言自语,“是因为我发现我继续待在这里,会让事情变糟。”
作为一个人类,他只需要恐惧这些。但作为一个逐渐向着非人存在、向着小明的幻想本身而发展的存在,他能够看到更多。
小明来到了明港。
一个数千万人存在生活着的大城市。这里有高楼也有矮屋,这里有富人也有穷人,这里有五颜六色的明信片也有斑驳夸张的传单。这里还有网络,还有无数形形色色、真假难辨的信息。
她现在在明港。她会见很多人,她会想很多事,她每天都有新的念头冒出来。每多一个念头,世界就要更新一次偏差。每多认识一个人,那个人的存在方式就可能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改变。
她相信真实存在的东西,必然变成真实。她相信她能够得到的东西,她就能够得到。
世界在为她更新。
在小明身边的时候,这一切仿佛都是自然的、如常的。
可当有一天他走出门去,看到楼下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已经有太多不一样了。
更可怕的是,有一天,当他听到小明碎碎念想要自己的跑车的时候,他去问了江豫能不能找个理由把车还给她。
……然后他听到江豫说可以,说“本来就是她的,等测试结束没问题就给她”——那家逃税跑路的车子原主人已经抓到了,江豫甚至在吐槽“这家伙太大方了竟然直接给临时传单工发跑车”。
就连一直很清醒的江豫也这么说。
这个世界在少女的成长中不给任何负反馈,它顺着她的意志更改自身。这其中积累了多少偏差,不可想象。
无度的更改就是无法稳定。
江察讨厌这样的世界,他感到恶心。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在小明懵懂的幼年时期是个什么奇形怪状的样子,那时的他还无法以更高的视角去看到这一切。但他知道后续积累的偏差都是从她来到明港开始的。一定有人在这之前为她处理好这一切。
有人控制住了这些偏差。最后有人带走了这些偏差。
每当想到这里,他都忍不住去回望那些令人崇敬的前辈和英雄,并因此感到更多的憎恨、恐惧与愤怒。
这些情绪会让他控制不住地做很多事,并且遗憾地确认自己真的没有彻底痊愈。
有时候他想,在有神魔妖鬼的世界里去讨论心理问题,是件不合时宜的事吗?
江察又觉得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他是谁的镜子,也知道恐惧和逃避从何而来。
是往事,是童年的伤痕,是现实的逼迫。
也是小明。
无论她是否自知,他们共享同一种恐惧。
他成为了世界偏差的一部分。也是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知道——他自己也是小明的恐惧的一部分。
她对非人的恐惧。
她对伤害他人的恐惧。
他是故事里的那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