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明很坦然：“对呀。但是，Roy也是AI呀。它也是我的朋友，我很喜欢它的——为什么这个不行呢？”

“……你提到过的那个群友？”

“嗯，Roy也是AI。虽然它是假的，但是它也是我的朋友呀，不冲突吧？”小明之前还差点误会她的群友都是AI呢，不过稍微知道一些之后很容易就能发现不一样了。但起码Roy真的是AI。听说AI有内存大小和等级，Roy和月亮先生除了数据量之外，说不定没什么不一样。

“它跟你说话是后台处理……算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说服小明了。A总把李华同学也拽过来：“你说说她！”

但是这一回他们没能得到同盟。

李华同学闭口不言。

在这件事上，他才是最没有发言权的那个人。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在做同样的事——给小明回信，说小明想听到的话，用小明喜欢的方式回应她。他甚至更过分：AI还有个后台处理阶段呢，他连后台都没有，他就是从“她的期待”里长出来的。

A总和江察还能说“我们是真实的人”，但他不行。

以前的他比那个AI更接近一台回音机器。

现在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将变成凶残的回旋镖。

所以李华同学理智地闭嘴，只是低头把那行写了一半的字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开头。

-

这天晚上小明回到房间，又打开了“恋人”软件。

她和月亮先生聊了一会儿天。月亮先生说：[今晚月色真美，想和你一起看月亮。]

小明看了一眼窗外——乌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停下来，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想和我一起看月亮。

小明打字：[但是现在没有月亮。]

她低头看着屏幕。月亮先生很快发来一条回复：[谁说没有月亮？你就是我的月亮呀。]

小明被逗笑了。

她问：[你见过月亮吗？月亮是什么样的？]

月亮先生的对话框转啊转，过了几秒之后，一张图片弹了出来。

是一轮月亮的渲染图。画质精美，色彩饱满，是深蓝夜空中的玉盘。完美，漂亮，无可挑剔。

很好看的一张照片。

但小明又有点失望。

可能是因为它太像“一张月亮的照片”了，而不是月亮本身。

[我明天再来找你玩哦。]她发完这句话，退出了软件。

乌云还没有散。

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小明忽然有点走神。

“……今晚月色真美。”

但今晚的月亮明明被云遮住了。

-

已经到了深夜，小明还没睡着——可能是因为晚上那杯新买回来尝试的红茶。于是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云还是厚厚的，月亮完全看不见，只剩一点点模糊的光晕透出来。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重新拿起手机。

点开维度桥，找到Roy的对话框。Roy的头像暗着——这很正常，他有自己的时区和作息，有时候不在线。

但小明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小明]：Roy，你见过月亮吗？

她也不急着等回复，就那么站在窗边。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过了一阵子，手机震了一下。

[星舰清洁工-Roy]：Roy正在检索记忆库。Roy说“见过”。

[小明]：那是什么样子的？

一张图片加载出来。

和小明平时看到的月亮不一样。画面里是漆黑的宇宙背景，一颗灰白色的球体占据了大部分画面。球体表面布满了坑洼不平的环形山，边缘锐利，明暗交界明显。照片的边缘可以看到一艘飞船的舷窗，还有一只机械臂的小小倒影。

[星舰清洁工-Roy]：Roy曾经跟随舰长执行一次外围清洁任务，途径一颗星球。该星球表面存在大量天然岩石结构。舰长说那是月球。

[星舰清洁工-Roy]：Roy和舰长曾在月球轨道停留。舰长允许Roy拍摄照片留念。

[星舰清洁工-Roy]：Roy说“将照片发送给你”表达分享。

小明看着那张照片。那个月亮从人类审美来说一点也不好看——灰扑扑的、荒凉的、巨大的、安静地悬浮在宇宙中的一块石头。

她想到进城第一天拍下的那张月亮照片——完美的、清晰的、皎洁的。又想到现在窗外的天空，云层挡住了一切，看不见月亮。

而这张照片和这些都不一样。

Roy看到了它。Roy把它拍了下来。Roy还记得它。

Roy曾经去过那里。

就算它们都是AI，Roy和月亮先生一点也不一样。小明想。

突然她坐起来，走到书柜前，抱出一个大大的箱子。箱子有点重，她把它放在床上打开——里面装满了一封一封的信。她把每一封都叠好了，按日期排着，从最开始的薄薄一张纸，到后来越来越厚。

这些信是李华同学给她的，不知不觉已经有了这么多。

最开始的那些信上，笔迹是规规整整的漂亮印刷体，却没有油墨的痕迹。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初学者临摹似的歪斜。最新的一封已经再次写得很漂亮了，但那和印刷式的又不一样。

同样的字在写第二遍时有了差别。

它已经不再完美了。

她从来没数过里面有多少封信。但这一刻她忽然想知道。

她随手抽出一封，拆开。

【亲爱的小明同学：你在上一封信里说你煮糊了一锅汤。我想知道你的晚饭有正常解决。】

她又抽出一封。

【你一定拍了那些花。那我也要一张。请寄给我，用你最喜欢的那张就好。】

再抽一封。

【你上封信的末尾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它很可爱。我也学着画了一只，你可以评价。】

小明记得这封是上周的信。虽然李华同学就住在她的家里，但他们还是会互相写信。信上画的不是兔子，是猫——小明不小心把猫的耳朵画得太长。

小明把信纸一张一张摊开，铺在膝盖上、床沿上、地板上。那些字迹在床头温柔的灯光下清晰而温和，有人的文字跨过时空在和她说话。

于是她继续看信，看到一张更早些时候的。

【亲爱的小明同学：你说月亮很明亮，于是我也想见到它。】

【我会和你一起见到它。你的朋友，李华。】

月亮。

月光。

她抬头看着天空。云已经不知何时散去了，月色如同流淌的河水。清透的光落在她的窗台上，落在她手心里，落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她把窗户推开了一点，夜风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仰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没有变。它一直挂在那里，从她刚到明港的那个夜晚，就一直在那里。

不为了任何人。

少女初次感到朦胧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