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舟拎着一筐子还热乎的饭菜回家,刚到灶房拿了碗筷,顺便和蹲在檐下洗尿布的赵香兰交代两句,就听柳满月在屋里好高兴地问:“砚舟,是不是你回来了?这么快就忙完了?”
“嗯,刚吃饭,我怕菜凉了,就先回来,”宋砚舟扬声答了句,转头指指放在灶台上的大陶碗,对赵香兰说:“吃完饭再忙,今年可能还得再辛苦几天。”
他到底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很多细节都不及赵香兰顾虑周全,有她在自然最好。
赵香兰在裤腿上蹭蹭手,下意识站起身,“不,不辛苦,都,都是,应该的。”
男女有别,东西既已给到,宋砚舟也不方便和她多说,便推门进屋。
柳满月早下了床,裹得严严实实地坐在火盆边等着。一见宋砚舟提着竹篮走近,就吸了吸鼻子,“好香,正好肚子饿了。兰姐和小树她们呢?”
“小树在岳丈家呢,没叫他回来,兰姐那边也给装了一大碗,不过我估计她舍不得吃。”宋砚舟一边说一边把饭菜、碗筷都摆上桌,还抽空瞥了眼床头,“小糍睡了?”
“刚拉过一次,收拾干净又吃了奶,才哄睡着,你别去闹她,”柳满月是真的饿了,不等他盛好饭,就拿过筷子夹了肉片放进嘴里。
“舍不得就不关我们的事儿,心意到了就行。猪肉卖得怎么样?”
“各种各样的加起来估计有三四十斤吧,其实想买猪血、板油、肝肺的人倒是不少,可惜量不够,我们俩一分就不剩什么能卖的。”
“村里都这样,舍不得花钱,这还是赶上明儿过小年,不然买的人更少。也算可以了,说不定后头还有人上门呢。”
“嗯,加上我俩买的,也差不多能赚小一两,”宋砚舟挨着她坐下,“多吃菜,别凉了。”
外边儿,赵香兰还是把尿布和几件娃娃的小衣裳洗干净挂起来,才进了灶房。
她一眼就看见搁在灶上的大陶碗,豆米饭上盖着几片肥润的回锅肉,还有四五块骨头和猪血,堆得高高的。
赵香兰果然没立马端起碗吃饭,拿了她自己喝水的竹筒,把荤腥都拨进去。最后只留下一点猪血块,和着渗进米饭里的油脂拌一拌,蹲在火炉边也吃得饱饱的。
下半天,赵香兰把牲畜家禽都喂好,等宋砚舟回来,她便揣着竹筒,急匆匆往家赶。
这些天侄儿赵丰不用上学,就只能她独自往返,不过这条路都走了大半年,熟悉得很,也没什么好怕的。
有时她男人下工回家的早又或者没找到活儿干,还会来接她。
“香兰!”
刚穿过芦草湾,赵香兰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不由小跑起来。
二人一碰头,都忍不住笑。他俩虽然是半路夫妻,但或许是脾气相投,感情甚好。
刘满仓拎起顺路拾的干柴,走在前面,顺嘴问:“今儿杀的两头猪大不大?”
“带孩子呢,我没,没去帮忙,”赵香兰拍拍竹筒,眼里带了点笑意,“主家给,给装了肉,肥的,想来膘,膘厚。”
刘满仓不嫌弃她结巴,她也就乐意多说一些。便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讲着——那几片肥肉还可以切一切炸出更多油来,炒萝卜丝肯定香。骨头上的精肉撕下来掺蒜苗鸡蛋一炒,剩下的骨头还能再打个青菜汤。
刘满仓安静听着,心里既满足,又酸涩。沉默半晌,才开口,“明儿你带些钱,问问主家的岳丈,能不能卖两斤肉给我们。年节了,也该吃点儿好的。”
想到家里那几个瘦巴巴的孩子,赵香兰哪儿有不答应的,“好,我还,还要做几天工,估,估摸二十,□□,才,才能回。”
“你尽心做自己的就行,现在外面也找不到什么活儿,家里有我呢。”
赵香兰眉眼完成月牙,脚步轻快。心道自己也称得上是苦尽甘来了。
现如今丈夫体贴,公婆也和善,又遇到大方的主家,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再没有比这更美的事儿。
——
冬去春来,一晃又是新的一年。
因小糍满月那会儿正值寒冬腊月,宋砚舟又坚持要让满月坐够双月子,满月酒就没办,只亲戚几个过来看了看,一起吃顿饭。
但过了正月,眼见着天气渐渐回暖,他们便商量着,准备摆一场酒庆贺小糍满百天。
按理,这酒应该在宋府办才对。但考虑到孩子还这么小,舟车劳顿的,大人尚且难受,又何苦让几个月的娃娃受这份罪。最后便还是定在杨柳村办酒席,宋府那边谁过来就看他们自己安排。
不是没有村人在背后嘀咕宋砚舟像是入赘柳家一样,但他自个儿都不在乎,别人说再多也没什么影响。
三月初三,天清气朗,不冷不热,微风吹在脸上,带起些微痒意。
不过卧房里还是生着炭火。
小糍作为今天的主角,当然得出门见客,肯定要洗得香喷喷的,再换上新衣才合适。
三个多月的小糍比之前活波许多,小胳膊小腿也有劲儿,泡在水里扑扑腾腾,时不时咯咯笑两声,玩得可开心。
换上大红的绣花新衣,再戴上毛绒绒的兔耳帽,真真是粉雕玉琢,喜得柳满月和她蹭了好一会儿脸蛋,才抱起她出门。
离得近的亲朋好友已陆陆续续到了,一见孩子出来,立马围拢上前逗弄,还讨过去抱着。
小糍初时还有点儿认生,但在长辈们手中转了一圈儿,被他们做出各种搞怪模样、发出各种特别声响逗弄,胆子逐渐就大起来。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四处看,嘴里也咿咿呀呀不知说着什么,叫人更是喜爱。
临近晌午,石溪镇那边也来人了。徐小花、宋砚礼,还有老二媳妇都在,他们请了锣鼓队,一路吹吹打打的进门。
给小糍的礼也备得足,除开寻常的铺盖、衣衫,另有一纯木雕花的四轮铛铛车。更有一金灿灿的长命锁,一面印着小糍的大名——宋雪宁,另一面则是“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几个大字。
且不说前来吃席的部分村人如何眼热,反正柳满月他们都挺欢喜。
今日请了专做酒席的大师傅掌厨,又有一帮热心的妇人打下手,几大桌酒席很快就备好,屋里屋外都坐了人。
宋砚舟作为一家之主,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招呼大伙儿开动筷子。
柳长山和柳长风兄弟俩还跑去院门口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伴着大家伙儿的说笑声,更显喜气。
小糍也不怕,靠坐在娘亲身前,好奇地到处乱瞅,脑瓜左右转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