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大半天没有进食，身心对食物需求的叫嚣是完全挡不住的。早餐端上来后，我梦虽然谈不上风卷残云，但也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解决掉了整份餐点。

在这期间藤宫一直保持着安静，直到她正准备端起咖啡杯，他便自然而然地伸手，把装方糖的罐子推到她手边。

“GUARD欧洲分部的善后部队已经抵达昨天战场的位置了。”藤宫以此作为话题的开启，语气平稳，“不过那边后续事态会由凯瑟琳·莱恩参与协助处理。我昨晚通过丹尼尔和她取得了联络，关于这次事件的某些真相，我们一致认为，需要作为机密档案在较长时间内封存。”

虽然事实上，是丹尼尔作为中间人联络的凯瑟琳——因为昨晚藤宫拉黑她的动作，现在的凯瑟琳对他的印象已经糟糕头顶。

我梦举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是……关于克劳斯的那部分，对吧？”

人类会被引诱变成怪兽——这种消息在目前是无论如何不能公布于众的。否则，一旦消息蔓延开去，可能出现的问题将严重到难以控制：是否有可能全员变成怪兽？这样做就不会被根源破灭招来体毁灭了吧？就算不能所有人都变成，至少总有一部分人能够做到吧？该如何做到？需要什么条件？上述那些念头一旦开始萌生，最终会演变成什么局面，就不是任何人所能预料的。

况且，还有一个更糟糕的信息：抛弃了人类身份、彻底投向破灭招来体的，是“炼金之星”的成员。如果站在丹尼尔的角度，我梦想，她大概要愁到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头发起码要掉三分之二。

“嗯。”藤宫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我梦身上，像是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你是怎么会发现……克劳斯的？”

这是他和丹尼尔昨晚反复推敲也没能想明白的事。他们两人，一个是Crisis的主持研发者，一个是“炼金之星”的议长，又与克劳斯私交深厚，所以才能在事后复盘时推测出Crisis真正的问题所在。可我梦此前与克劳斯并无交集，却直接精准找上门，甚至把人从住处揪了出来——这效率实在让人有些发懵。虽然他们内心确实有过潜意识的逃避，但绝没打算放任克劳斯继续下去。

“……是他先找上我的，通过西格玛茨依古尔。”我梦简略地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克劳斯如何在XIG-NAVI中植入电子元件，借此标定了她；又如何制造幻觉，以“黑我梦”的形象诱导自己——却被她发现了破绽，反向推导出了他的身份。她端着咖啡杯，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过的事情。藤宫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某些细节处微微眯起眼睛。他注意到，她说起那段经历时，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不安。

“我想你说的没错。”我梦机械地喝了口咖啡，没加糖和奶的苦涩口感顺着喉咙滑下去，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克劳斯他……确实代表着你我都有可能踏上的另一种道路。”

虽然对峙的时间加起来不过数小时，可她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相似”，克劳斯根本无法缔造出那样以假乱真的幻境来迷惑自己。他在对话中展现出的那种“傲慢”与“孤单”，那种让人忍不住产生共鸣的情感，她不得不承认，那很可能属于另一个未曾遇到盖亚的高山我梦。天才会为自己的选择找到坚信不疑的理由——正如自己遇到盖亚，正如藤宫遇到阿古茹，也正如克劳斯坚信破灭招来体。

“在我的内心当中，确实……”

“不，其实我并不那么认为。”藤宫忽然打断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克劳斯和你并不一样，我梦。”

他深深凝视着她，目光沉静如海：“任何人的内心都会生出阴暗的、骄傲的、傲慢的念头——但存在念头与付诸实践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正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我梦，你不会做出如克劳斯、或者如我当初那样的选择的。”

这是藤宫第二次说出如此直白的评价。被那双仿佛蕴藏着大海的眼睛盯着，我梦一下子整个人都无措起来。

“不是……那个，你……”她发现自己无法与藤宫对视，声音低下来，“这么笃定，有点太草率了吧。”她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否有那种程度的坚定。

“这不是草率。”藤宫摇头。如果不是足够坚定，我梦不会在当初一直站在他的对立面；如果不是足够坚定，她也不会始终坚持说当初的他只是选择了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就连Crisis的预测你都宁愿不信——我想，没有什么能让你动摇了。”他半调侃地拿自己举例。

“不，请你别说了——再说我真的想找个地方挖坑把自己埋起来。”被藤宫这样直白地夸奖，我梦越来越有捂脸的冲动。但提到Crisis，她忽然又反应过来，“所以，Crisis真的是……”她又想起克劳斯住处书房里那张合影，“你、丹尼尔和克劳斯是……”

“嗯。”藤宫收起笑容，眼神里掠过一丝怅然，“我们三个曾经……能算是很有共同话题的朋友。”只是三个人最终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倒向破灭招来体的克劳斯，被误导后差一点要与人类为敌的自己，以及虽然并未接触到超凡的力量，却始终站在人类那侧、用尽全力想要阻止预测发生的丹尼尔。

这样想来，自己确实该对丹尼尔好一点——议长大人真的很不容易。“只是人做出的选择不同，后续会有什么结果都要自己去承担。”他最后说，声音低了几分，“所以克劳斯，在他选择投向破灭招来体的那一刻，想来已经不在乎我们曾经的友情了。”

那是属于藤宫的私事，我梦无法多作评价，只跟着低低“嗯”了一声。克劳斯造成的影响实在太负面了——被他误导的藤宫、被间接影响的稻森博士、差点因“原盾”而剑走偏锋的凯瑟琳。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当初稻森博士研究的‘帕赛尔’……那些数据，藤宫你……”

藤宫微微一顿。他当然知道她在指什么——当初他制作操控装置，仅仅是为了操控怪兽达成自己的目的，或许正是因为从自己的作品中“解读”出自己那样的想法，稻森才会……

“我是说，在稻森博士离开后，‘帕赛尔’的研究就中止荒废了。”我梦整理了一下思绪，“但还有一些数据留着。藤宫你……要不要接手？还有她留下的地球环境恢复计划，虽然现在肯定没办法施行，但未来一定可以慢慢推进的。”

她越说越低，“虽然可能确实不是最重要的事，但怎么说呢……我觉得地球内的怪兽，很多都是凭本能行动的。如果真的能够与它们有效沟通……”会不会有一些不必要的冲突就能避免呢？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心虚——这不过是心血来潮的提议，藤宫刚刚才被降低通缉等级，应该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处理吧。

“好，那确实是很有意义的事。”藤宫一口答应，“不过可能需要麻烦你把数据从吉欧基地中带出来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想短时间内，那边应该不会欢迎我的拜访。”

“原来你也知道啊。”我梦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吐槽。说完她忽然顿住，抬头看向藤宫——对方依旧是一副很自然的、带着点笑的表情。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藤宫今天的自我调侃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言善道、还会主动开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