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听颓冷笑一声,嘲讽道:“我瞧着让沣泽绝后都算轻的,该让他们阴阳颠倒才对。”
他二指一捏,一道光亮飞出,挡开即将落在姑娘头上的竹竿,随后那道光亮飞到她口中,她大声道:“有喜有喜!”
竹竿才没有继续落下,一个年轻男人上前把她搀扶起来,面露喜色,招呼人去找大夫。
檀侵鹤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掺和别人的因果只要折损修为和阳寿的吗?”
祢听颓摊开手心,一条横贯血淋淋的伤口横贯他的手心,伤口边缘还有些许黑糊。他握起手,手心中泛出白光,再摊开时伤口并没有像预料中的愈合,依旧躺在手心。
“无妨。”祢听颓放下手,用袖袍掩盖住,道:“此事了了就会消除的。”
檀侵鹤收回落在他手上的目光,道:“你虽然救了她这一次,大夫诊出她没有身孕,她还是会被打的,下一次你还能救她吗?”
祢听颓沉吟,“能救一次是一次。”
檀侵鹤道:“换言之,你能救这一个,你能救其他的甚至所有女子吗?”
祢听颓偏头看他,道:“我所能做的是救她们于眼前生死,至于天下女子的生死,只能靠她们自救。”
“自救?如何自救?”檀侵鹤扬眉,看着主干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道:“被遗弃时她们只是襁褓婴儿,能做什么?”
祢听颓反问:“为何亲生骨肉被遗弃,母亲却不阻止?”
檀侵鹤道:“要么同样希望生个儿子,要么是无力阻止。”
祢听颓道:“前者自幼被男丁传承的思想浇灌,为此不惜抛弃自己的骨肉,后者人微言轻,只能屈服于这些虚妄之言,导致这些的原因都是女子在自家和夫家都只能受人摆布。”
“如果每个女子都像明思冉一样有钱有势,家中说话的人成了她们自己,思想不再被拘束在院子中,谁还能控制她们呢?”
檀侵鹤笑了一声,“那可太难了,天下六州,沣泽不过是沧海一粟,光是救她们的生死都忙不过来,何谈启蒙她们奋力一争?”
祢听颓摇头,道:“修道之人,便是要为所谓难为之事,我欲成仙,不是向往与天地同寿,而是希望能救万民于水火。”
檀侵鹤静静地看他,目光变得沉而深,须臾后扭开头,问:“为此你什么都能牺牲?即便是你的亲人、朋友、妻子?”
祢听颓道:“人之生死,顺其自然,都在因果之内,他们的生死不在我手中,不因我消逝,也不因我永存。”
“好啊好啊,不愧是修无情道的好料子。”不咸不淡说完这句,檀侵鹤抱臂转身,往前走去,“走吧,回去了,怀梨还等着我们。”
这厮张口闭口“无情道”,好像有很大的意见。
天下六州有成千上万修者,修的道不尽相同、正邪不一,其中像檀侵鹤这样的鬼修,在某些地方几乎是人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祢听颓追上他,直白问:“你对我有意见?”
檀侵鹤看他一眼,“怎么敢?别忘了在松阳你把假的我一剑砍成两半的事,我可不想肠子流一地。”
祢听颓又问:“你对无情道有意见?”
檀侵鹤缄默,相当于变相承认了。
祢听颓道:“我并非出身门派,无论什么道,只要存在就是天道允许的,只要不去烧杀掳掠,我不会对你有什么成见的。”
檀侵鹤来了兴致,从眼尾扫他一眼,“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对无情道有这么大的意见吗?”
祢听颓洗耳恭听。
檀侵鹤幽幽道:“我前夫就是修无情道的,他为了成仙抛弃我们父女俩。”
“……”
“我讨厌你们修无情道的有什么问题吗?”
“……等等。”
祢听颓脸上罕见地露出茫然的表情,他理了理思绪。
“你前夫?父女俩?”
檀侵鹤坦坦荡荡,“是啊,怀梨是我俩相好时捡回来养大的,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祢听颓回忆起初见时,二人躺在一张床上,瞳孔一颤,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啧,想什么呢?”檀侵鹤戳他的肩,道:“她吞了你的珠子,小身板哪里承受得住,我当时正在午休,她扑腾着跳上床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变成了人,紧接着你就闯进来不由分说地打塌了我的黄泉府,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祢听颓了然,不再多问。
二人往回了客栈,一并进到祢听颓房中,房门关上时闪过一道不明显的光,是离开时祢听颓设下的结界,避免他人闯入。
怀梨借着祢听颓的灵力化出稳定人身后,便格外黏他一些,以往变回狐狸时不乐意一直被收在袖中,常常是檀侵鹤亲力亲为地抱着,现在宁愿钻到祢听颓袖中也要和他待在一处。
祢听颓进了门坐下,怀梨便围着他的绕来绕去走了好几圈,探头探脑。
大概因为跟在檀侵鹤身边时间久了,化出人身后像人一样说话吃饭等轻而易举。尤其嘴皮子深得真传,能和檀侵鹤说得有来有回,这点让祢听颓心服口服,只是心智像个孩子般,想必是之前养的太好,不似山中野生的狡猾。
祢听颓看着乖巧的怀梨,忍不住问:“你和你……前夫,是怎么闹掰的?”
檀侵鹤毫不避讳道:“你们修无情道的不是都讲究断情绝爱吗?他斩断情丝,潜心修炼,把我们过去的百余年都忘了,我就带着怀梨离开他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怀梨煞有其事地对着祢听颓点点头。
祢听颓揭了别人的伤心事,只干巴巴安慰他,“没事的,你还这么年轻,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合适的。”
檀侵鹤拖着椅子挪到他面前,支着下巴凑近了,“真的吗大师?”
“自然。”祢听颓梗着脖子硬编道:“天底下那么多人,不必为了一个男人伤怀。”
檀侵鹤长眉紧蹙,为难道:“可是我偏偏就喜欢他怎么办?就算他抛妻弃子,对我说了许多难听的话,还对我动手了,我还是放不下他,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心转意不修道吗大师?”
祢听颓直愣愣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人在说什么。
“他给你下药了?”
檀侵鹤“噗嗤”一声,继而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怀梨其实压根没听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但见他开心也跟着在房间里蹦蹦跳跳。
直到没了劲趴在桌上,檀侵鹤才又看向祢听颓,摆手道:“逗你玩的,别放在心上。”
祢听颓皱起眉,“什么?前夫还是忘不了?”
檀侵鹤坐直身子,唇边噙着些许弧度,起身回房,声音飘到他耳中。
“都是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