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听颓再次点亮灯笼,这次站在一个院子中,院中陈设是檀府的风格,但不似檀梓纭院中有一群人前后伺候,只有一名男子坐在树下看书。
院门打开,莫姨从外面走进来,树下的人放下书起身,“莫管事。”
“姜辛长老。”莫姨和他打过招呼,道:“明日檀氏祭祖,不要忘了带小公子到宗祠去,待会儿下人们会把祭祀礼服等一应物品送来。”
姜辛点头应下,莫姨离去没一会儿,下人送来了衣服,他回身到书房中,对伏在案上练字的半大孩子招手,“小鹤,来。”
年幼的檀侵鹤跳下椅子跑到他面前,仰起头问:“师父,什么事?”
姜辛带他到院中,让他试试新衣服合不合身,道:“明日祭祀,今晚早点睡,不要起晚了。”
“祭祀?”檀侵鹤转着圈让姜辛看,问:“祭祀母亲会去吗?我能见到她吗?”
姜辛道:“会的,但你母亲很忙,可能没空和你说话,你不要给她添乱,要听话好吗?”
檀侵鹤高高兴兴答应了。
第二日祭祀时他如愿见到了自己的母亲,隔着很远,檀梓纭站在最前面,中间又隔着几个姨姨和家中长辈,倒是父亲离自己近些。待檀家人都去上香时,他偷偷拉住檀侵鹤,在角落处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为难他之类的。
檀侵鹤一一回答了,还反过来安慰父亲,让他不要担心。
父亲想说什么,但姜辛在远处叫他,让他过去叩头上香,父亲只好拍拍他,道:“快去吧,别让长辈们等。”
檀侵鹤到了姜辛身前,对方递给自己三柱点燃的香,他小心地接到手中等着前面的长辈结束。
他余光瞥到檀梓纭站在对面,和他只隔了两个人,正在和其他几位长辈说话,似乎起了争执,看上去不太开心。母亲似有所感,转回来对上他的视线,檀侵鹤一下愣在原地。
姜辛推了他一下,催促道:“走什么神呢?快去磕头上香!”
檀侵鹤收回视线,快步向前走去,却被人出声拦住,其他人退身一让,檀梓纭走过来,直接抽走他手中的香,道:“他不用上香了,姜长老,带他回去吧。”
檀侵鹤不明白,无措地回头去看姜辛。
“梓纭,你不能这样对他!他毕竟是我们檀家现在唯一的孩子。”刚才和檀梓纭争执的长辈走过来,劝道:“你不让他的名字载入族谱就算了,怎么能不让他的给祖宗磕头呢?”
檀梓纭不容置疑道:“我说了,不用就是不用,他只是个男孩,我们檀家要的是女儿。”
“师父……”檀侵鹤有些怕,下意识去拉姜辛的手。
檀梓纭的丈夫也赶过来,拦在她和孩子中间,道:“家主,他身上也留着檀家的血啊!”
檀侵鹤自出生就被送到长老院中去养着,檀梓纭冷心冷情,七八年来硬是从未过问一次,连名字都是几位长辈多番催促,催得她烦了,赌气似的取了一个。
侵鹤,侵鹤,听来写来都不好的两个字。
族中长辈看了不忍心,纷纷劝解,希望她能将孩子尽快写到族谱中,这才算是认祖归宗。檀梓纭固执地在等一个女儿,她始终认为只有女儿才有资格将名字写在自己下方,才有资格继承檀家。
一直以来檀家都是女子做主,不能在她这里开先例。
檀梓纭不点头,就没人能做主,奈何七八年过去了,她都没再怀上,除了檀侵鹤的父亲,又招了几房,就是没有动静,仿佛是她的福还没积够。
所有人都在劝她,檀梓纭没了耐心,彻底冷下脸来,指着檀侵鹤道:“想上族谱可以,把他变成女孩,我明日就为他更名入谱。”
一向温和的姜辛都阴沉着脸,呵斥道:“简直荒唐,简直有违人伦!”
其他长辈纷纷责怪她此言失了分寸,檀侵鹤的父亲蹲下身抱着他开始抽泣。
檀梓纭不理会众人的责备,强硬道:“做不到那就不用再提,往后他也不用再来祭祖了。”
话落,檀梓纭拂袖离去,身体穿过一直站在庭中的祢听颓。
纸灯笼摇晃起来,祢听颓看见檀侵鹤越过父亲的肩膀看过来,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狠心决然的檀梓纭。
灯熄了,七八岁的檀侵鹤也一并消失。
祢听颓无声叹了口气,提起灯笼,第三次点亮。
这次他站在房中,床上躺着个人,不断咳嗽,如风中残烛。
有人推门而入,祢听颓偏头看去,是身形挺拔的檀侵鹤,他看上去已经是十五六的少年,两步奔到床前跪下,抓住床上人的手。
“师父,我来了。”
姜辛浑浑噩噩中支起上半身,“小鹤,小鹤,咳咳……”
他的话被咳嗽声打断,伏在床边,血从口鼻中涌出,檀侵鹤又惊又怕,少年的泪一下滚落,“师父,怎么会这样?!”
“不要难过,师父的阳寿已尽,十殿阎罗早为我安排好去处,只是……”姜辛枯瘦的手按在他头顶,混浊的双眼中流露出疼爱,他颤颤巍巍道:“只是师父放心不下你一个人,你孤零零的,以后该怎么办啊……”
檀侵鹤不知道‘’十殿阎罗‘’是什么,只知道他要走了,对于未修成的人来说,死就代表着永别,姜辛这个唯一疼爱自己的长辈,要走了。
“师父,师父,我舍不得你,师父……”
姜辛看他泣不成声,同样不忍就此撒手而去,费力地从枕下拿出一样东西交到檀侵鹤手中,包着他的手握紧了,嘱咐道:“拿好这个,走投无路时师父或还能帮你一次,小鹤,要保重啊……”
姜辛在哭声中呼出最后一口气,檀侵鹤跪在床边哭得麻木,直到莫姨从外面进来,传檀梓纭的话,让他到书房去。
檀侵鹤扶着僵硬的膝盖站起来,摊开手心,看清手中的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锁,没有锁眼。
祢听颓多看了两眼,没能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他跟着檀侵鹤到了书房,与走出来的长辈迎面撞上,看他失神落魄的模样,大抵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
檀侵鹤进了屋,将门合上,在案前一掀衣摆跪下,“母亲。”
檀梓纭没有立即让他起来,而是垂着眼批阅手中的文书,半柱香后才淡声道:“姜长老的后事会有人操办,不用你费心。”
檀侵鹤轻轻应了一声。
檀梓纭道:“近几日不少人到府中作客,提到了你的亲事。”
檀侵鹤未动,祢听颓倒是抬眼看了过去。
“我看了几家不错的,与我们檀家算门当户对,你的身份在这,只能招入府中当摆设,看的都是他们家中幺子,以后能少些纠纷,也和你年龄相仿。”
檀梓纭抬手扔下一本册子,摔在檀侵鹤面前,她掐了掐眉心,道:“其中还有你的同窗,自己看看有没有相中的吧。”
檀侵鹤捡起来,不作声地翻了翻。祢听颓看不见书页上的内容,却想起那个他口中的前夫,想必就是在这次挑到的。
“母亲做主就行。”檀侵鹤将书册合上。
檀梓纭也没了耐心,摆摆手让他下去,待檀侵鹤离开,她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烫金红纸来。
祢听颓倾身去看,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檀侵鹤,乙巳年,乙丑月,丁卯日,辛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