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檀侵鹤突然打断他，斜过来一眼，道：“关你什么事，别乱说话。”
祢听颓的瞳孔变得细长，不知是不是眼花，盖住头的白布似乎上下起伏一下，就像下面的人还在正常呼吸，随后一条手臂垂下来，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刘平几人还没哭完，府衙的人就到了，他们将聂仁的尸首和车夫一同带回，聂仁在平茫没有亲人，只能刘平几人跟着走一趟。
待到府衙整理清楚关系，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刘平竟忙中抽空回了趟文庙，被萧潇遇上了，问：“是来取聂兄的遗物吗？”
刘平道：“是，这也正好到了午饭时分。”
果不其然，年轻女子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刘平对萧潇道：“你要出去啊？那我就不留你了。”
年轻女子已经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
萧潇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道：“刘兄，我突然忘了，咱们是什么时候考试来着？”
刘平眨眨眼，如常道：“快了，五日后就是，你好好温书。”
萧潇遂与他道别，回到客栈。
“不对劲，二十分里面有八十分不对劲。”
旁人都在夹菜添饭，萧潇将筷子按在桌面上，道：“府衙和文庙离这么远他都要跑回来吃着一顿饭，太奇怪了，而且我都这么问他了，他竟然没有感觉到一点奇怪。”
长娘子道：“其实我觉得他可能就没把你当正经书生看，八成以为你跟他一样考不上就回去继承家产。”
她用筷子指了指檀侵鹤，问：“青面呢？”
檀侵鹤道：“在梁上睡着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祢听颓听他们又开始猜测刘平和年轻女子之间的关系，道：“到周围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这个任务交到长娘子和怀梨头上。
用过饭后，从客栈可以看见刘平再次前往府衙。
房中只剩下祢听颓和檀侵鹤，他侧身立在窗前，看着萧潇推开庙门，问：“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檀侵鹤反问：“你说的是哪方面？”
祢听颓道：“我怀疑，这整个平茫都是幻境。”
“叶举子确实可以做到这种程度。”檀侵鹤眉梢一挑，道：“你发现的太晚了，我们已经进来，想出去可没那么容易。”
祢听颓道：“那就将幻境往后拉几天，直接到乡试的头一天。”
檀侵鹤点头，袖袍一振，魂线飞出，成千上万根拧成一根巨绳冲向天际，扎进云海中后迅速分散，整个平茫顿时被黑云遮蔽，然而城中百姓却无知无觉，街上行人步履陡然加快，周遭场景成影。
约莫半刻钟后，影子又变成实际环境，魂线迅速收回檀侵鹤袖中，他掸了下袖袍，道：“走吧，去文庙。”
檀侵鹤甫一迈进庙中，就见刘平坐在门外，垂头苦恼什么。
“刘兄不舒服吗？”
刘平抬头见是他，笑道：“昨夜做了个梦，没睡好，有些头疼。”
檀侵鹤了然，道：“我听说住在这庙中的学子有不少都得仙人托梦，乡试在即，看来此次刘兄是要高中了。”
“不敢不敢。”刘平摆手推辞，道：“是个荒诞怪梦，跟高不高中毫不沾边。”
檀侵鹤道：“我曾看过些解梦书籍，刘兄要是不介意，不妨说出来，我为你解上一二。”
刘平道：“那真是多谢了。”
他娓娓道来，原是梦中有一白发老翁自称仙人，让他在考场上不必动笔，将白卷交上去，保管让他高中。
说完，刘平自嘲道：“想来是我太过看重功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檀侵鹤道：“刘兄是太累了吧？”
“哎……”刘平叹息一声，道：“实不相瞒，这已是我第四次参加考试，家中母亲与妻子这些年紧衣缩食，就为供我考上功名，如果今年再考不上只怕是我不是读书的料，无颜面见他们。”
檀侵鹤劝慰道：“刘兄不必紧张，明日到了场上定能下笔如有神。”
说罢，他抱着猫回到自己房中，不再打搅刘平温书。
月上中天，庙中又是寂静无声，今夜不同的是尚有一间屋亮着一豆灯火。
檀侵鹤坐在案前，抓着狼毫百无聊赖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半晌后将无处落笔的宣纸揉作一团扔出去，重新抽一张新的铺平。
床上的黑猫早早化出人形，此时盘腿静坐。
灯油慢慢耗尽，光也弱下去。
檀侵鹤在宣纸上落下他名字的最后一笔，道：“颓，为什么是这个字？听颓。”
“我父亲取的。”祢听颓合着眼的缓缓睁开，目光空洞一瞬，道：“他说‘七州将倾，问道颓然’。”
檀侵鹤问：“你为何屠回天门？”
祢听颓复又闭上眼，“年少在印山学宫念书时我不思进取，修为低微，回天门围困印山学宫，我狼狈出逃，他们知我是薄州祢氏，想以我要挟父亲为他们正名，幸得一方百姓搭救，但他们也因我流离失所甚至丧命，受人恩情，虽死必报。”
檀侵鹤边将纸折起来，边道：“自那之后你的道是无情道，你的剑叫不器，连剑招都叫‘大道无情，苍生一剑’。”
祢听颓没听出来他这句话的意思，睁眼看他将宣纸递到火边，被燃烧殆尽后指尖捻了捻，蘸了灯油，曲指翻腕弹向自己。
祢听颓额心一烫，但烫意很快消失，他看着檀侵鹤对自己竖起食指，“嘘”一声，随后又抽出一张宣纸继续写写画画。
灯火一闪，分明门窗紧闭，却有幽幽冷风吹进来。
一道极其模糊的人影出现在门边，随着走近而逐渐清晰，最后停在案前，为微弱的灯火加上灯油，屋中顿时亮堂起来。
檀侵鹤恍如未见，人影绕到他身边，开始整理案上书卷笔墨，而后添茶倒水，间隙中看他在纸上鬼画符，似是怒其不争，伸手直接将纸抽走，模样随之清晰起来。
是刘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