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侵鹤相当受用,枕靠在他膝头,道:“五官王说,幽都山闲骨河中有一本功德簿,上面记录着天地初开以来所有人的业障,不管是成仙还是魂飞魄散,上面都会写清,生死簿上查不到,那上面说不定有。”
“闲骨河,功德簿。”祢听颓揣摩几遍,点头道:“我知道了。”
檀侵鹤看他一眼,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膝盖上,合目准备小憩片刻,下颌一疼,被人抓住了转回去,迫不得已睁开眼,无辜问:“怎么了?”
祢听颓垂目道:“我记得十殿中常是秦广王出面接应,为何这次你送四方鬼去复命,会是五官王与你见面?前面三殿很忙吗?”
檀侵鹤眼眸流转,长而密的眼睫扑闪一下,继而得逞地笑了,眼尾眉梢乃至面中小痣都透着狡黠。
祢听颓松开手,了然于心,道:“不用拿这种事情来试探我。”
“嗯。”檀侵鹤随意应了一声,闭上眼时尤带笑意。
房中寂静下来,直到膝头传来浅淡的呼吸声,祢听颓都难以静下心来打坐,腿上的重量无时无刻提醒着他此事焦灼。
“咳咳……”
檀侵鹤压着他的腿咳嗽两声,紧接着肩背绷紧,整个人蜷缩起来。
祢听颓睁开眼,见他不知为何双手按着胸口,面色倏然涨红,紧接着转为苍白,浑身开始打颤。
“檀侵鹤?”
祢听颓喊了几声,无济于事。
他揪着自己的衣领辗转反侧,似是睡梦中遭厉鬼追杀,眉头蹙紧,张嘴要喊叫,最终又无声。
祢听颓二指点在他生出一层汗的额间,不似之前冰凉,而是滚烫灼热,仿佛平白无故发起高烧。
他探得檀侵鹤识海动荡,渡过去些灵力,不过收效甚微,仅仅是不再颤抖,勉强能定住神。
檀侵鹤手下的衣襟皱成一团,祢听颓伸手抚平,发现里面鼓鼓囊囊。他伸手探进去,拿出来个绣着蝴蝶双飞的赤红锦囊,口敞开了露出缕柔顺的头发。
祢听颓一怔,将这缕用红线绑着的头发扯出来,依稀认出一部分是檀侵鹤的,另外一半是自己的。
是在幻境中他作为宋楠入赘明府时,被檀侵鹤剪下来的,竟一直被好好保管携带着。
祢听颓如鲠在喉,心中胀了紧、紧了胀,最后无声叹一口长气,将锦囊系好塞回檀侵鹤怀中,手压着他的手轻缓拍了拍,灵力源源不断渡过去。
偏偏有情遇无情。
倘若早个几十年让他遇见这副赤诚之心的檀侵鹤,大不了将修道成仙一扔,也要回他以矢志不移,偏偏是现在,他百年苦修,只差一步便可羽化登仙的关头,只要下一瞬天雷降临,他就能舍身而去,又怎能流连半分?
檀侵鹤身上烫的吓人,祢听颓捏了个决,灵力弹出,阴风从外吹进来,屋子中盘踞起乌云,下一瞬雨噼里啪啦地落下,落在地板上又瞬间消失不见。
糊弄把玩的小幻术,真让屋中温度降下来,檀侵鹤在雨声中逐渐安定,沉沉睡去。
四方鬼的鬼力被扣在黄泉府中,本体倒是十分自由自在,上蹿下跳,又多了萧潇和怀梨,将府中吵得鸡飞狗跳。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搬了一张桌在前厅坐着打牌,青面又输得吱哇乱叫,毫无下限地跪地乞求祢听颓上桌替他回本,长娘子不乐意,将桌直接掀了。
二人你追我赶绕着梁飞过数圈,看着都觉得眼睛吵闹。
祢听颓看了一会儿,冲萧潇招手,问:“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萧潇思索片刻,道:“继续到处游历吧,再过两年累了就找个世外之地好好修炼。”
他反问:“你呢?”
祢听颓道:“我要去一趟幽都山,回来之后如果有机缘,就该渡劫了。”
他说这话时表情淡淡,不喜不悲,萧潇却明白他能否成仙就看这一次渡劫。
五百年后,六州再一次有人将登仙界,所有人翘首以待,本人提到却如同说一件十分稀疏平常的事情,这让他和其他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开,高不可攀,也让萧潇意识到祢三还是传闻中的祢三,是要成仙的祢三。
祢听颓道:“以后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就去瑶台吧,那里灵力充沛,修炼事半功倍。”
萧潇受宠若惊。
祢听颓似还要说什么,但欲言又止。
萧潇恍惚明白了。
飞升之劫不同凡响,像他这样背负无数杀业的人,天雷落下之地寸草不生,倘若不能成功飞升,八成会死在天雷中。
无论成与不成,祢听颓都没有打算回来。
祢听颓最终没说出来,只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
萧潇看着不器悬停在空中,他一条腿踩上去,蓦地道:“其实也不是非要成仙的。”
祢听颓动作一顿。
萧潇道:“如果是把命搭进去为代价,也不一定非要成仙,人生活这百年不也够了吗?”
祢听颓沉默一瞬,道:“我修道就是为了成仙。”
扔下这一句,他竖起二指,御剑而去,化为流星一点飞出黄泉府。
北海之内,有山幽都,黑水出焉,天有玄禽,地生黑兽。
遥遥望去,山峦河流如水墨工笔,日光下熠熠生辉、层层交叠,似有碎金点缀其中,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彩,耀眼夺目。
沿着河流而上,祢听颓立在山头,不器挂回耳边。他环视山中一圈,整座幽都山只这一条河流,找不见源头,蜿蜒流下,在山中盘旋周转后汇入北海。
闲骨河。
河面开阔,水流缓慢,乍一看不深,能看见底下的水藻。
祢听颓对河中打出一团灵力,灵力没入河中,波澜不惊,很快消散。他眉头微微一皱,蹲下身,手向水中抓去,岂料那水藻看着离水面近,竟是怎么也够不到,总差这么一点。
河水冰凉,宛如腊月寒冬,水藻下面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祢听颓,将他往下拽去。
“扑通——”
河面迅速恢复平静。
冰凉包裹全身,头脚倒置,祢听颓被那只手拖向深处,水藻之下并不是泥土,而是漆黑的河水,祢听颓方明白那些水藻不过是障眼法。
他闭气捏决,不器灵光一闪,向下扎去,一连串气泡从他身侧上浮,强劲的吸力加快他下沉的速度。
“哗啦”一声,祢听颓钻出水面,却不是向上爬去,而是失重摔在地上。
他擦干净脸定睛一看,那水面居然是倒挂在天边,不器此刻插在他身侧的泥土中,再往前看去是一处村庄,房屋鳞次栉比,田野阡陌交通。
祢听颓爬起身抖了抖衣袍,拔出不器往前走去,只觉此地十分眼熟。
山坡上种了一排白兰树,茂密翠绿,手指长的花苞挂在枝叶间。
祢听颓捡起掉落在树脚地白兰花,在手中转了一圈,暗香扑鼻。
见了这白兰,总算想起这是哪儿。
耙耙村。
昔年他被回天门一路追杀,几日水米不进,幸得此地百姓收留,逃过一劫。
也是在这儿,他一力入无情道,不器横空出世,扬言“此剑为苍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