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行驶到既定路线时,“意外”猝不及防地诞生了,不知怎地,那位司机并没有按照约定的去做……而是不顾一切地冲撞过来。
最坏的结果是,她们都会死。
一旦联想到这个可怕的字眼,她惶恐不安到极点,某瞬间,甚至想直接哭出来。懊悔与遗憾还残留人间之际,大火中,是谢芜保护了她,用看似纤弱的身躯。
那一刻,万蚁噬心也不足以描述那种绝望、无力,和难以消逝的震撼。
为什么……偏偏是谢芜?为什么要毫无保留地拯救她,这种卑劣的叛徒?
为什么被剥夺一切的,不是她自己?
数不清的疑惑沉甸甸地压在心底,等到谢芜苏醒后,那种负罪感愈加严重。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间接杀死了恩人的孩子,与珍视的理想。
她主动请辞离开南宁,后来为了维持生计,辗转许多工作,但那种压抑心底的愧疚始终阴魂不散,令她一直停滞不前。
重新见到小少爷的那刻,沉寂已久的灵魂忽然唤出一道新的声音:
如果不能弥补当年的过错,至少……至少也要让她的灵魂得到应有的安宁,以及尊重。
于是,她同意了参与翻案,属于她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原来如此。”苏沂有些动容,感慨道。在庞大无常的命运面前,世人的勇气就如蚍蜉撼树般,毫无招架之力。
但生命最绚丽的恰恰是燃烧殆尽那刻,所迸发的耀眼光辉吗?
他不会止步不前,永远不会。他要亲手撕碎既定的剧本,摧毁恶人的舞台,直到不朽的正义重现天日。
*
柔和的暖光下,贺芜舟用棉签沾着碘伏缓缓涂抹苏沂的掌心,消毒后又敷上医院开的药水。
他望了眼伤痕,提醒道,“看样子就快要结疤了,这几天洗澡小心点。”
苏沂正色道,“你不是有点晕血吗?下次我自己检查伤口吧。”
“……”贺芜舟没好气地丢掉棉签,闷声道,“苏神就是厉害,还能用左手为自己上药。”
“都这种时候了,少逞强一点会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进行包扎,用绷带系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苏沂瞥见,无声地笑了。
他揉了把贺芜舟的黑发,低声道,“谢谢。”
“别总是摸我头……”贺芜舟耳根发热,进行微弱的抗议,他轻咳一声,忽然问,“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可能正在申请保释。”
“没用的,不会成功。”苏沂漫不经心地把玩那枚胸针,淡然道,“涉嫌高达数亿的税务造假,以及故意伤人致重残,放眼整个南宁,大概没几个人敢接他的案子。”
再加上最近资金被监视与冻结,他甚至拿不出聘请国际顶尖专家的法务费。此刻,已站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
昔日那些渴望他上位后瓜分羹汤的人,如今巴不得贺柏川快点倒台。
真是唏嘘又可笑。
片刻,贺芜舟好奇地问,“他税务造假的事,你最初怎样察觉到的?”
苏沂皱眉,缓缓道:“当时查阅昌硕近十年的财务报告,进行数据分析,发现某些颇具矛盾的地方,再联系到贺柏川近几年来的深入简出,就有了猜想。后面的考证,追溯到他在南宁外许多地区置放的昂贵家产。以及……”
“他对昌硕内部的了如指掌。如果我没猜错,除了方谨,应该还有其他高层与他沉瀣一气,如蛀虫般啃食着这只悄然碰礁的巨轮。”
贺芜舟怔了一瞬,神情变化莫测,“看来……锁在书房抽屉里关于实物资产,与关联交易的文件,也算派上了用场。”
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使成功扳倒贺柏川,属于他们的路也很长。要彻底刮骨去毒,绝非易事。
只是,如果能与眼前的人携手同行,好像奇迹也不一定遥远。
贺芜舟沉沉地望着对面,暗想道。
苏沂迎上他的目光,须臾,伸出稍显虚弱,却不失风度的右手,浅笑着说,“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愿与你同舟共济。”
“……好。”贺芜舟会心一笑,用小拇指轻轻勾住那只掌心的蝴蝶结,达成美好的誓约。
庭审如期举行,当天,他们与律师界的新生王牌共同出席,法院外是保镖与蜂拥而至的记者,以及凑热闹的路人。
法庭上,氛围沉重而肃静。
大法官锐利的双眼如鹰隼般凝视着台下众人,进行法庭辩论流程。
贺柏川始终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由于前面环节质证的无效,他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扑腾不能。
当年那位收了钱的肇事司机不知为何,竟然也与明蕊共同出现在了今天的证人席,将他花钱买凶的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他的律师竭力往无罪辩护方向靠,却因证据链完整被驳回。
良久,法庭辩论环节结束。
原告律师逻辑清晰,义正严辞,将法律条文作为进攻的利矛,撕碎他们虚伪的防线。
节节败退中,贺柏川慌乱地瞟了一眼幕后者苏沂,对方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恨恨地咬紧了后牙。
伴随法槌敲下的瞬间,他与苏沂对视,眼前倏地又浮现那一幅黑白相间的棋盘,脑海里嗡地发响,几乎炸开般——
Checkmate(将军)。
大法官目光如炬,冰冷地宣判道,“被告人贺柏川,你恶意伤害他人生命,逃税数亿,对社会秩序和人民安全造成极大危害。本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九条数罪并罚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贺柏川犯逃税罪与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贺柏川灵魂忽地被抽空,很快蔫下去,连呼吸都不再自然,整个人颓丧不堪,没有半点昔日的影子。
散庭时,他唇角僵直,盯着不远处的贺芜舟,微黯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或许是期盼。
贺芜舟冷淡地别过头,恍若未闻。
擦肩而过后,贺柏川苦笑着怔愣在原地,心中白茫茫一片。
法庭外的天空蔚蓝如海,延伸到无尽处,扑面而来的还有微潮的气息,温和地安抚每根神经。
贺芜舟凝望着翱翔于天际的飞鸟,缓缓露出一抹阔别已久的笑容。
像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般。
我们做到了。
他向天边的故人分享这份欢悦,阖眸刹那,无数回忆涌上心间,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那一隅天空仿佛洗尽所有阴霾与旧渍,只余轻吻脸颊的爽朗晨风。
不远处苏沂安静地伫立身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