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宫中出急事,京城夜空还残留着烟花余韵,宫宴便戛然而止。
徐昭意拢披风、跳石块,身旁花尽正踩在雪地里,小心提着娘子裙摆和披风下摆。
“娘子!娘子您可算回来了......”凝露兴冲冲跑到娘子面前时,却见娘子示意她轻声。
凝露刚有些委屈,徐昭意便拍了拍她的脑袋,叫她往前看。
只见一个通体雪白的信鸽落在她们面前的梅花树枝上,脚上系金线,黑豆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翅膀微微抖动,似乎在催促着什么。
徐昭意面上荡开一抹笑。
她与萧青恒少时同在弘文馆习文,在一众学员中,唯有她担得起二皇子“青梅”之名。
及至年长,二人不便再私下往来,萧青恒便想出飞鸽传信之法,主动与她保持联系。
徐昭意抽出信笺,展开睨了眼,眸底刹那间冷极。
信上赫然写着:“宋表姐托我问一句,明日宋府花宴,昭意妹妹可否携府上大娘子一同前来?”
她轻轻呼口气,转而放飞信鸽。
眼看着信鸽不见背影,她又重新恢复笑颜。
“这小东西当真好运,竟得了姑娘的喜爱。也不知它是从哪儿飞来的,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见姑娘,当真是粘人得紧......”凝露帮花尽托着徐昭意的另一边裙底,絮絮叨着。
徐昭意含笑听着,过了段时间后,冷不丁道:“阿姐没进宫,也不知除夕是怎么过的。”
凝露提到这个就来气,“谁家娘子大过年的把自己锁在院子里?她那院子跟个铁桶一样,刘家嫂子想进去讨个吉利话都被赶出来了!她......”
凝露说了这么多,徐昭意只抓住了一个重点:“她没给你们发红封?”
她往年都会给府里下人发过年红封,不多,只图个吉利,大家也渐渐习惯了。
可今年她进宫,管家权短暂交由那个女人处理,众人自是没了红封,也开始暗地里比较两位娘子。
这般想着,徐昭意眉眼弯弯,只道:“大家的红封我都备好了,凝露和花尽明日帮我派发一下。”
凝露兴高采烈地应下,花尽只是点头。
眼见着快到寝屋了,徐昭意扭头看着凝露,又问道:“阿姐今日的身子如何?”
凝露瘪嘴,不高兴地回答:“没听说有什么事。”
她又快速加了句:“娘子与其关心她的身子,不如多关心关心自个儿。您今日的药还没喝呢!”
徐昭意被凝露钻了空子,只得接过药碗,抿唇瞪着乌黑药汁。药气辛烈扑鼻,比老姜汤更甚。
她捏鼻饮药,辛涩药味在喉间炸开,似花椒碾过喉口,呛得眼泪直流。
花尽默默递来绢帕,徐昭意含泪擦拭,思绪却莫名飘远。
她上次送给青鹿苑那位的礼物,也不知打开了没有。
那可是她精挑细选的防身之物,就这般送给一个外人,也是便宜那位了。
药效渐起,脑中杂思消散,她渐渐睡去。翌日还未起,院中已然泛起轻声碎语。
“西华宫昨夜又闹鬼了!”
“据说皇后娘娘每年都要在这时候回来看看自己曾经的闺中密友,你们猜为什么?”
“叶荷能不能换些新说辞啊?你不是有个在宫里做侍卫的哥哥吗?怎么就知道这么点消息?”
“我哥与我说昨夜不一样,那是真闹鬼了!据传皇后娘娘对太子殿下三年未归宫不满,昨夜现了红衣原型,一招让贵妃娘娘见血!
陛下急得连夜往戎州寄了封家书,那家书刚寄过去,贵妃娘娘的伤势便渐渐稳定。虽说还是昏迷不醒,却也没恶化了。你们说奇不奇?”
众婢女的嘁嘁喳喳传进徐昭意耳中,引得她无奈一笑。
她转身按下气冲冲准备跑出去的凝露,摇摇头,温柔笑道:“怎么又不开心了?”
凝露握拳嘟囔:“以前她们哪敢这般咋呼,还不是瞧着冯嬷嬷不在,故意作弄娘子呢!”
她眼冒凶光:“娘子干甚拦着奴婢?要奴婢说,她们就是欠抽!”
凝露自小习武,是已逝梅夫人留给徐昭意防身用的。所以哪怕冯嬷嬷再看不惯她的跳脱,全府上下再听不惯她的尖嘴,也没人敢管教她。
她只听徐昭意一人的话。
徐昭意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地点点凝露的额头,“你觉着要是没有我惯着,她们会这般放肆吗?”
凝露一呆,忽觉几分道理。
别看娘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有时候露出来的眼神连她都害怕。可府里一直在私下传言说娘子瘆人,娘子也没真管过,都是她和冯嬷嬷平日里看不惯了,才出手管教一二。
“她们活得不易,也没必要日夜戴枷锁了。”
徐昭意有时会想,若没那么幸运成为阿娘的女儿,转而投生成了农家女,她还能从容活到现在吗?
这么一想,那些语言上的冒犯便不放在心上了。
眼看着凝露还是那副炸毛模样,徐昭意便知晓她明显没听明白,还以为自己是软包子一个。
她笑了笑,觉着凝露这样也挺好的,便对一旁露出怔然目光的花尽道:“今年的红封便由你来发吧?”
见花尽怔怔点头,她招来凝露,两人一同去了青鹿苑。
青鹿苑的婢女这次没拦着两人,她们一路往内,就见到一个窝在摇椅里的美人,清晨光线洒在润红唇畔上,显出别样的光泽来。
“阿姐。”徐昭意打破宁静,露出柔笑,“这是宋相家送来的拜帖,昭意想与阿姐一同前往。”
面前美人神色微凝,无端泄出一丝冷意。
“宋相?”他莫名笑了。
就在徐昭意以为他不会答应时,他抚过腕间银镯,又转瞬应下。
“多谢阿妹了。”他的语气意味深长,“这样的好事,也难为阿妹还想着我。”
徐昭意掐着掌心,面上却笑得愈发乖巧,“阿姐是昭意除了父亲外,唯一的亲人了,阿妹自要对阿姐好。”
这般说着,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阿妹上次送阿姐的金银花,阿姐在用吗?阿妹昨日试了下,效果还不错,刚好可以治阿姐的嗓子。”
“在用,阿妹用心了,效果很好。”面前美人笑容不变,面色愈发和熙,仿佛初见时的冷漠只是错觉。
他收袖捻茶盏,专注望着徐昭意,将茶盏递给她,“辛苦阿妹走这一趟了,来喝口温茶吧。”
徐昭意敛眉扫过清茶,袅袅雾气上飘,倒不见什么异样。
她笑着伸手,却在茶盏入手那刻,眉梢不自觉轻扬。
这哪里是什么温茶?这是滚茶!
她瞥过掌心的红印,面不改色垂首轻抿,柔嫩唇畔烫出盈盈绯色,笑容愈发真挚,“阿姐手艺真好。”
“比不得阿妹晾晒金银花的手艺。”萧青越瞥过她一眼,“温茶也算不得什么,我再送阿妹一个小玩意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