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迈尔斯的声音响起,极轻。
米洛顶着压力抬了头,好在迈尔斯没摆出太明显的阵仗,没什么人看他们这边,只当迈尔斯在出神眺望。
“你缺钱用吗?”
米洛看着自己身上的工作服,顺坡下驴哼了一声,没解释杰西那边的事。
“以后不要来这种地方。”迈尔斯淡淡开口,“需要什么跟我说。”
米洛虚应了一声。
迈尔斯要走,余光所至,皱了眉头,伸手捻下了米洛头发上的沾着的一缕蛛网。
指腹间残留的皂香夹杂着雨水气息,在米洛鼻尖拂过。
“现在就回去。”冰冷严肃的近乎是个命令。
人走远了,杰西才重新走近,他惊奇地问:“我没瞧错?刚才迈尔斯是在跟你说话?你们认识?”
“嗯,他资助我上大学的。”米洛很直白地回答。
这回轮到杰西有点儿尴尬了。
米洛倒是没觉得什么。他跟杰西认识那会儿就明说了,他没爸没妈,穷的要死,遇到了个好心企业家资助顺利读了书。杰西知道他被资助的事儿,但并不知道他跟资助者的具体关系。按杰西那个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的三观来看,无论是什么关系他都不会想到床笫关系。
迈尔斯一撤,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似乎立刻松了下来。
杰西低头调整耳麦准备收队,告知米洛可以回家了,不少人陆陆续续出了灵堂。
被下了面子的史蒂文憋了火没处泄,掀了盖尸的白布,看那架势似乎真是要分尸。
几个打工人面如死灰。胖主管发号施令叫他们进去收拾,米洛想溜,被主管猜到意图一通好骂,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了门。
有人去顶雷,米洛就跪在地上收拾蒲团,主管卑微的劝诫声嗡嗡嗡响着,米洛恨不得以脸贴地。
一道似有若无的红光忽地闪过,米洛定了神,再看却什么也没有。他压着疑虑继续收蒲团,心里却有了莫名的不安感。
不过三秒钟,那股幽灵一样的微弱红光又出现了。
这次米洛看明白了,那光是瓷砖地板上的。
光晕散开,像是什么光源自上而下映到了瓷砖地板上,一地的蒲团挡着很难发觉,撤了就能瞧见光晕。
随着一个个蒲团被收起,米洛发现,红光的来源处,正对着老达勒爷子的棺材底。
一瞬间,头皮发麻。
滴答。
很清脆的一声响,像是秒表走针,也像是齿轮吻合,幻觉似的在米洛的脑海中忽地乍现,他猛地意识到自己那股不安感源自于什么。
米洛飞速起身,根本来不及有什么顾忌考虑,几乎是连滚带爬,大喊:“快跑!”
一声巨响几乎是随着他的尖锐喊声同时响起。
热浪袭来,米洛觉得自己像个破布口袋似的被轰了出去,哐当一下撞到铁门边,疼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本能的惜命意识让他顾不得逃命,只能卷起身体护住头。
巨响过后就是一阵枪声,此起彼伏的弹壳落地声简直是像是催命音符,玻璃窗被打碎,尘屑与纸钱飞舞。
米洛恢复了一点意识,万幸自己四肢都是全乎的。那应该是个小型炸弹,否则他现在应该已经重开了。
灵堂里乱成一团,有人往外逃命,不知道哪儿蹦出一群穿西装的枪手开枪射击。
挨着他最近的是那个主管。人没炸伤,脑子倒像是宕机了,呆在那里一动不动。
米洛很想抽自己,脑子告诉他逃命为上,但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去拉人了。
这人沉得约摸一扇猪,米洛拖不动,狂甩他俩耳光,终于打回了魂。
胖主管放声尖叫,明明两人能一起逃出大门,他却反手将米洛往后一推,自己先挤了出去。
好死不死,一轮子弹扫射到大门边,眼见没法走掉,米洛只能往回爬,找个掩体先挡着。
灵堂外响起警笛声,外头似乎也发生了枪战。隔着缝隙,米洛瞧见逃出去的胖主管没走两步就被扫成了马蜂窝,倒在了乌糟糟的雨水坑里。
米洛移开了眼,强迫自己不去看。
“砰”的一声,一小坨软肉混着血炸到米洛脚边,像是一小块耳朵。
灵堂正中央的屏风碎裂,白幕半坠于地,被轰得千疮百孔。
几个持枪的西装男借着棺材遮挡反击,架住史蒂文掩护他后退。
有杰西的判定在前,米洛本以为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就算发生什么也应该是这个拽的不可一世的桑顿家富二代挑起的械斗。没成想,姓商的反而成了被追杀的一波,预想的械斗也变成了遍地陈尸的火并。
史蒂文满眼愤恨,半边脸糊了血,左耳赫然被子弹打残了一块。
顺着他们的视线所及,米洛瞧见了一个踩着尸体走出来的高大人影。
就算是反应再迟钝,米洛此刻心里也醒过了神。
有人一早就在灵堂的棺材底安装了炸弹,这或许就是活脱脱一场势力倾轧的血洗报复。
米洛忍着对死亡的本能恐惧,终于瞧清了那个人的脸,那个存在于黑白两道口中的……黑麦。
照片上的模糊面庞此刻慢慢在视线范围内清晰起来。
非常年轻,轮廓凌厉,可偏偏一双亮而黑的眼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天真。爬在右颈的黑色纹身面积不大,像是荆棘又像是麦穗,溅落的血珠往下延伸,渐渐渗透了白衬衫衣襟。
这不是个惊为天人的人,可米洛却觉得,见过他的人应该永远都忘不掉他的脸,因为恐惧会加深记忆。
米洛先前的怀疑没错,正主黑麦正是他傍上胳膊的那位“同事”。
火光频闪,又一阵刺破耳膜的枪击声,史蒂文那方且战且退。混战中,一发子弹射向黑麦的耳边,击落了他的耳机,短暂获得了黑麦的片刻恍神,史蒂文一行人立刻借机逃走了。
整个灵堂里渐渐没了人声。
黑麦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寻找无果后起身,却没急着离开,似乎根本不在乎外面有警察。他踩着一地的玻璃渣废墟,不慌不忙地补充子弹,咔擦一声上膛,对着棺材里的死尸清空了弹匣。
米洛大气不敢出。
不是说黑麦是为达勒家做事吗?那为什么他要扫射老达勒的尸体?这个举动更像是泄愤。
咯吱咯吱,皮鞋踩着玻璃渣的声音越来越远。
米洛脑中混乱不堪,心跳声却渐渐回归正常频率。
就在米洛以为这人离开了的时侯,黑麦却忽然顿住脚步,调转方向,几乎是顷刻间就来到了米洛面前,反手钳住他的衣领将他提了出来。
米洛感觉到了生平最恐怖的力量压制,枪口抵着他的脖子,贴上去的一秒钟就激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
米洛奋力挣扎起来,又蹬又踹,终于惹得对方厌烦,捏着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掰过来。
他没有等到预想之中的疼痛。
只有心跳声。
剧烈的无措的心跳声。
可却不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