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夏忽然又叹了口气。

如此忧愁的模样实在不像这个大大咧咧又没心没肺的小师弟。连他都眉头紧锁、面露愁容，神田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时间已经是清晨，天色有些蒙蒙亮。或许是因为车站附近一环接一环的爆炸，让这座被蒙蒙白雾覆盖的“童话之城”显得格外森冷。约定的汇合地点在城中一处僻静的旅店，神田和迪夏决定先过去再说。

“算了，该来的总会来的，聊点别的放松一下吧。”

路程不算太近，大约是为了缓解一路上的沉闷，迪夏开始和神田聊起了这座城市的标志，童话。

“童话之城”的得名全仰仗于居住于此的大作家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这位享誉世界的童话大师创作的一篇篇童话给无数的孩子带去了欢乐。对此，神田却觉得有些头疼。不是说他嫌弃大作家写的故事，而是他那个不着调的师父，曾经以“好孩子睡前需要听故事”为由，给他读过不少童话故事。

神田并不喜欢幻想故事，他始终觉得所谓幻想不过是痴人说梦——这和他所面对的现实相差了不止一个天和地。但那些童话故事中的某些片段，某些情节，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大概没有人知道，神田自己曾经也读过不少童话。

他记得为了给变成野天鹅的哥哥们解除诅咒的那位公主，一边承受整个王国的流言诽谤，一边沉默着不停编织着荨麻；他记得追求不灭灵魂的小美人鱼用美好的歌喉换来站立的双腿，最终却化为海上泡沫；他更记得卖火柴的小女孩在旧年的最后一晚，在全世界都在庆祝团聚的时刻，冻死在新年的第一缕阳光里。

他曾经在心里赞叹过隐忍坚强、最终救了哥哥和自己的公主，也在心里质问过善良得过分的小美人鱼，为什么能够接受王子甜言蜜语之后的背叛；他更在心里想过，对卖火柴的小女孩来说，与其挣扎着卖几根火柴再回去挨父亲的毒打，死才是最好的解脱。

他一度以为童话是世间一切美好的缩影，只有天真又不谙世事的人才会沉醉其中。可在他真正读过之后，才发现自己错了。光鲜亮丽的辞藻之下，折射的又何尝不是真实世界的影像？

“以前老妈经常给我和弟弟妹妹们读童话，我们也会争论童话里谁好谁坏。童话也是故事嘛，每个人的看法肯定不一样。我认为呢，人还是要积极向上的，连灰姑娘都可以找到真爱，其实世上终究还是美好的事情更多，要对未来怀有希望呢。丑小鸭不也是变成白天鹅了？”

对于迪夏的观点，神田嗤之以鼻。

“那是因为它本身不是鸭子。就因为与鸭子们不一样，就被当做异类，才被称作‘丑小鸭’。与其说是丑小鸭的脱胎换骨，我倒觉得所有所有嘲讽过它的人和动物才是最可恨的。‘非我族类’就要极尽讽刺挖苦，他们就这么容不得与自己不同的人吗？灰姑娘所谓真爱的那个王子也不见得是个美好的角色。否则他怎么会让灰姑娘的继母在他们的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穿着烧红的铁鞋跳舞直到死亡？继母又不是傻子，更不是没法行动的残废，让她穿就乖乖穿上，这可能吗？我看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王子让侍卫或者随从抓住继母，强行让一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方式‘谢罪’，他是想表示对恶人公正严明的审判，还是只是为了替新婚妻子多年遭遇的委屈报仇雪恨？如果不是因为在舞会时看上了灰姑娘，他会想到为一个受尽虐待的陌生女孩讨回公道吗？”

突然被这么一通驳斥，迪夏的脸上只剩下了震惊。他就像从没认识过神田一样，将神田上上下下扫视了好几遍。大概在他的记忆中，自己这位师兄和长篇大论的文学解读根本不沾边：“呃……师兄你是不是太较真了，童话总有夸张的地方，穿烧红铁鞋的情节只是想说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再说了，王子不是重点……诶师兄，你都读了些什么啊，我怎么看不出这么多复杂的东西？”

“哼，因为你脑子里只有踢球一件事。”

“师兄你太偏激啦，别总是想着那些黑暗的东西，我还想着这段时间必定是要神经紧绷着过的，聊点轻松的话题放松一下，这怎么给你说着说着就变成正义审判了……我收回前言，你不是冷脸酷哥，你是一身正气的正义酷哥。”

神田更想打人了。

抵达暂时落脚的旅店之后，神田和迪夏与马利顺利汇合。接下来的安排却并不是在哥本哈根与探索部队一起寻找提耶多尔元帅的下落，而是直接转道，去位于伊比利亚半岛的著名城市巴塞罗那。

“怎么不早说？”

听到这个消息，神田非常不爽。他从荷兰星夜兼程北上赶来，结果这会儿告诉他目的地其实在南边？眼下是个什么情形，这是把他耍着玩吗？

“其实……唉，怎么说呢，通过格雷姆的联络，现在能确定的是提耶多尔元帅已经不在哥本哈根了。一座普通城市的范围内，格雷姆可以直接互相联系的。我们尝试了很多次，最终确定元帅不在这里。”协助调查的探索队员解释道。

“那你们怎么查到元帅要去巴塞罗那的？元帅现在不是联系不上吗？”神田又问道。

“多亏马利先生想到了旅店。元帅停留在哥本哈根，肯定会住旅店，于是我们分头去查城中的旅店，总算从一间旅店的老板那里查到了元帅的下落。那个老板说，元帅退房的时候提了一句，要去巴塞罗那的圣家族大教堂参观。”

“退房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三四天前吧，元帅走了有几天了。”

“啧……他可真会在这种时候添麻烦。”

“算了神田，元帅也不会想到几天之后会发生这么多事。”一边的马利劝道，他提起了另一件事，“你和迪夏来之前，我和考姆伊室长那边取得了联系，他把亚连和李娜莉在德国的情况告诉了我……包括他们遇到的那个小女孩的身份。”

神田一下子警觉了起来：“是什么？”

“考姆伊说，那个小女孩自称属于‘诺亚一族’，并不是AKUMA……AKUMA充其量只能算是他们的手下。根据亚连和李娜莉的回忆，那个小女孩说，诺亚一族的所有人都是继承了诺亚因子的、最初的人类。他们和千年伯爵的关系似乎也十分密切。”

诺亚？“诺亚方舟”的那个诺亚吗？

关于诺亚的传说，神田也不是没听过。上帝创造了人类之后，人类却越来越狂妄自大，逐渐忘记了自己是从何而来的。上帝悲哀于自己创造的这一不知感恩的物种，打算亲手将之毁灭。这些人类之中，就有一个名叫诺亚的人，因其善良宽厚、对上帝忠诚的信仰而得到了上帝的赦免。上帝便告诉诺亚，让他造一艘巨大的船只，将地上所有纯洁的生物带走。诺亚的大船“方舟”才刚刚造好，上帝就降下暴雨，七天七夜不绝。世间的一切都被卷走淹没，人们被淹没的哀嚎和挣扎持续了很久很久，直至消失。七日之后，洪水渐渐退去，诺亚放出白鸽，白鸽衔来橄榄枝，于是诺亚知道大洪水已经退去，他和家人，以及方舟上的一切生物终于重回地面，新一代的人类也渐渐繁衍起来。

故事是这么说的。照此来看，诺亚是新一代人类的祖先，怎么看也该是良善之辈，不可能做出役使AKUMA、杀害人类的举动吧？

“最初的人类……是指他们是诺亚的第一代子孙吗？掐指算算都七千年前了，他们都是怪物吗，能活那么久？”迪夏似乎抓住了重点，但很快偏题，“最长寿的人也就百岁出头吧？我还没听说过活了七千年的，呃，老怪物。”

马利很快就否定了迪夏的猜测：“这种情况大概不可能。那个小女孩不是说了‘诺亚因子’吗？我更倾向于他们是通过用人类的躯体来接纳诺亚因子，进而继承了某些特殊的能力。”

“啧……和驱魔师的构成方式还挺像。”

神田有些不悦地总结了一句，但他没法否定两者之间确实存在着某些相似之处。

“好吧，先不管他们到底是不是活了七千年。”双手背在脑后，迪夏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神气，“亚连他们应该也不回总部了吧，我记得他和李娜莉一样，都是从属于库洛斯元帅的，所以他们应该是直接从德国出发，去寻找库洛斯元帅的下落了。我们呢，当然是要学着大雁往南飞，继续寻找我们那位到处画画的艺术家元帅了。”

“差不多吧。”马利说，“虽说时间紧迫，你们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接下来就是长途跋涉了，保存体力也是很重要的。”

几人在旅店稍作休息，整理好行装之后就准备启程了。彼时天已大亮，可是才刚踏出旅店，一道诡异的视线引起了神田的注意。那道视线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威胁，犹如针刺一般，叫人浑身不自在。神田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大路一侧的某条巷子。

“神田，怎么了？”

马利察觉到神田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问道。神田却没有回答——只见那条小巷非常幽深，大街上明亮无比，而巷子深处却阴森昏暗得很。就在两侧房屋的阴影之中，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人。

“小巷里有个人。”神田死死盯着那边，叫住了一旁的小师弟，同时将手按在了六幻的刀柄上，“迪夏，你看那个人。”

“嗯？”迪夏转过头，顺着神田的视线看去，立刻压低了声音，“那边那个？高个子好像一座山的那个？”

“对。”

两人屏息凝视，对面的高个子也没有动，就这样沉默地和他们对视着。不多时，来了一阵风，卷起了路面上的尘土。神田下意识地抬手遮挡沙尘，却忽然发现那个身材魁梧的人影，随着骤起的风与尘土，一下子就不见了。

“那个人是谁啊，这么奇怪。”迪夏一脸的疑惑，“杀气倒是很重，是AKUMA吗？”

“不像。”

丝毫感觉不到除了杀气之外的任何气息，这种强烈的违和感实在是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