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雨还会不会下,也不知晓是否还会是连日的暴雨,洪水冲到了肃间,下一个便是郡都。人心惶惶,只有乡绅大族有余地可退。
叶希贤能想象到现在郡都城内已经悄无声息空了一半,为不引起骚动,豪绅纷纷避人耳目,退往各处田庄躲避。
裴家也一样。
而马上,魏广微收回目光,俨然察觉到叶希贤的不情愿。
可他私心也并不想让叶希贤留在城中。
并且怀揣着更隐秘的私心,他亲自来护送裴家出城。
未几,到了南广门,城门洞子阴黑一片,多日的暴雨让城角的排水沟槽壅塞瘫败,愈靠近城门愈弥散着一股被脏水浸泡透了的尸腐恶臭。
魏广微望着那死死咬紧的城门,一声令下,郡尉司的虎背熊腰的甲兵挎枪上前,那步子齐整有力,锵地踏溅起一片水声,两排锃亮的枪尖当即对准城门,筑起一道兵防,衙署六班的捕头随即举高铁尺待命。
随着巨木闩抬起,城门在刺耳的吱轧声中缓缓打开。
而门外是乌泱泱的人,早已黑鸦鸦地围堵住郡都。
——该忧的恐怕还轮不到它。
是灾民!
是拏妻担子,南下即将涌入郡都的涞兴、肃间两个县近十万的灾民。
这样的阵仗,非官家不能镇压。
“后退!都给我往后退!”
六班的衙役举着铁尺高声斥喝,外层的人立即面露惶恐,被尖枪吓退,奈何后面的人又卯足劲往前挤,引得城门顿时哭喊一片。
叶希贤坐在马车内,听着外面被恫吓声震慑、浪打般忽高忽低的哭喊声,一动不动的帽帷遮住了他的面容。
元恒俨然被吓到了,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僵硬地坐在那儿细细地发抖。
“恒儿,你怕吗?”
默了一天的叶希贤终于开口了。
元恒愣了一下,却是摇头,说:“不怕。”
叶希贤动了动,他半掀帽帷,问:“恒儿……你想走吗?”
“公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元恒听出他的话外之音,没有半分犹豫。
叶希贤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
终于,他摘掉了碍人的帷帽,掀开布帘,断然跳下马车。
顿时,鞋袜湿透了,叶希贤踩着脏污的臭水,径直向城门而去。
这厢,魏广微回头,不由瞳孔一缩,就这样望着叶希贤越过攒射到他身上的目光,直直看向城门外争相哀嚎的面孔,不辨哀怒。
蓦地,他收回目光,转而移向了自己,问:“魏大人,果真到了这个地步?”
魏广微被这声魏大人叫的,像被针从背后猛地扎了一下,尽管不是诘问,他也刹那间羞愧得攥紧了拳头。
“郡都没有那么多粮,也容不下那么多人,我不会放任他们不管,但治水还要时间。”
“你有几成把握?”叶希贤颔首,追问。
魏广微吞咽了一下,“……六成。”
好似只等他这句话,叶希贤松泛一笑,留下一声:“多谢!”旋即回身朝裴府跑去。
等等,魏广微伸出的手僵硬的停在半空,连同话也停在嘴边。
因为他看见叶希贤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仿佛忘了自己的身份,叶希贤谁也不避讳,从裴府正门长驱直入,家丁管事无不目瞪口呆,惊慌夺路挨个朝里通报。
“二太太,不好了!”
韦氏回身,喝斥声未出,来人已至。
叶希贤猛地一扶门框,弯腰站在门槛外喘气不已。他抬头,汗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母亲,我不走!”
“并非意气,郡都还没到这一步,我不信明哲保身比共济时艰来的好,也不信这儿没有我可出力的地方。”
韦氏僵立一动不动,她大约永远也忘不了眼前这一幕,叶希贤全然不顾地跑回来,汗水淋漓,一失往日端庄,可望着她的目光固执得惊人!
固然你说一不二,怎奈他不知动摇。
“……你可想好了,城外有十万灾民,共济时艰可没那么轻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