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导演仍在讲拍摄的事:“罗老师今天完全不在状态。总感觉他受到了什么刺激。林总平常真的不常来这里吗?老宅外观虽然哥特了一点,可环境着实不错,挺适合养人的。”
莫谈欢知道导演在暗示什么,不想让导演继续误会下去:“我非常确信,林总不爱来这儿。他小时候常被关在这里写作业,最讨厌这里了。”
导演:“罗老师到底是怎么了,你擅长揣摩人心,给我透个底行不。”
莫谈欢开始胡编:“罗老师是个自立自强的人,大概是他投资的项目大该黄了,信心受到打击还没恢复过来。你放心,我会安慰他的。你先抽空拍点宣传物料,小广告一类的。”
“真要命啊!他投资了什么。快跟我讲讲。”
“算是我圈子里朋友的项目,我得给朋友留点颜面。你想投什么,我帮你参谋参谋,避避雷。”
“这部剧一定要爆!这就是我现在最大的投资,其它暂时没兴趣。”
莫谈欢应付好导演,快步走到罗笙面前,“罗老师,咱们要不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聊一聊剧本。”
“好呀。”罗笙暂别顾月明,引着莫谈欢向前走。
老宅有工作人员维持秩序,限制剧组工作人员活动范围。
但罗笙不在受限之列。他引着莫谈欢沿着长廊向前。
两侧的墙上的挂着色彩鲜艳的儿童画,画面明快活泼,充满童趣,令人开怀。
可莫谈欢看到这些画,心脏越跳越快,胸口越来越闷,几欲窒息。
太像了!这里的氛围与岛上孤儿院太像了。
究竟是谁把老宅布置成这样?是不是别有用心?想针对谁?
难道想测试林雅门是否去过岛上孤儿院?就不怕林雅门暴怒?
哥哥说过,林雅门一直埋头苦读,去各大公司考察,根本没时间到岛上度假。
很显然,林雅门不觉得此地的布置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想测林雅门的人接下来还会不会有所动作。他们是想让林雅门做帮凶,还是用林雅门对付靳够锋。
可林雅门若要用岛上孤儿院的事对付靳氏,亦会牵出他爸当年的不法行径,无异于两败俱伤。
因此想拉入伙的可能性更高。
莫谈欢越想越觉得冷。强忍着恶心,用颤抖的双腿不断迈进,紧跟罗笙生怕落单。
“哎哟。”前方罗笙突然跪地,莫谈欢急忙上前扶人,
罗笙像一坨烂泥那样黏在他身上,小脸惨白:“抱歉莫老师,我没有力气了。”
莫谈欢紧张极了:“你怎么了,要不要叫医生。”
“不,别叫人。别让人看见我这副狼狈模样。”罗笙泫然欲泣,有气无力地握着他的手臂。
“你带我去哪啊。”莫谈欢虽怕得不行,可罗笙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唤醒他的骑士精神,瞬间壮起胆子。
罗笙指了指右侧的房间:“先去这儿。”
他搀扶起瑟瑟发抖的罗笙,推门进房。
这是间积木房,墙角码了几箱乐高积木,按颜色分类。
他将罗笙扶到单人矮沙发坐下。
坐在罗笙旁边劝道:“要不,我们换个拍摄场所。”
罗笙深呼吸几下:“不用,我没事。”
莫谈欢觉得罗笙在逞强。
罗笙却说:“我感觉好多了。耽误了剧组进度,十分不好意思。您能跟我讲讲剧本吗。”
原来罗笙也想通过暴露疗法治好心结。莫谈欢很佩服罗笙的勇气:“你的状态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心急,不要心慌。我们等得起。”
罗笙捂住脸,莫谈欢无法确定他是否默默流泪。安静地一旁等侯。
他理解罗笙的痛苦。
一个天真单纯的孩子,被关进吃人的坟冢,这是何等地悲伤、绝望。终于逃离噩梦,顺利长大,靠人气跻身名利场。为了克服心结,重回故地,却再次被回梦魇击溃。高耸的心之墙瞬间崩塌,墙砖一块块重重砸在心上。
莫谈欢越想越心痛,他要想拍拍罗笙的背,又怕刺激到人。伸出手,又放下。
等了许久,罗笙终于缓过劲,抹了把眼泪:“我们再走走吧。”
莫谈欢点头,这一回他走在罗笙身侧,方便罗笙撑不住时,随时扶人。
罗笙却说:“莫老师不是来此地取材的吗。别担心我了。”
莫谈欢:“你觉得,这里值得取材吗。”
罗笙笑道:“我还以为对漫画家来说,只要场所有足够的神秘感,都值得取材。这里够神秘吗。”
莫谈欢努力观察周围环境。
只觉得压抑、恐怖,如钢针扎心。
他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仅从艺术家的角度进行观察。
可他做不到,儿童画里那些生动的小伙伴,似乎要从画中跳出来,欢快地奔跑,玩跑跑抓,却被藏在暗影里的怪物,拖进角落,吞吃入腹。
太恐怖,太残忍。
他不是在欣赏豪宅,而是在沙漠里跋涉。烈日狂沙,不断压榨他的体能。眼前的世界扭曲,幻觉丛生。
当他快走不动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扇巨大落地窗出现在眼前。
阳光下,窗外郁郁森森苍翠广阔世界,像一块魔法飞毯,能载人前往自由的国度。
莫谈欢不自觉向自由走去,却被罗笙拉住手,“莫老师。”
莫谈欢从恍惚中清醒,“你引我来,就是为了到这里看风景。”
罗笙:“这里好美。如果深陷囹圄之人看到这副风景,肯定会想扑向入个美丽世界吧。”
莫谈欢打了个激灵,本能反问:“有人失足坠亡?”
罗笙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莫谈欢又察觉一秘闻,顿时心惊肉跳。
他虽动用关系网打探过林宅旧事,可豪门秘辛,并非他这个圈外人能够得知。
罗笙扶着莫谈欢的手臂:“抱歉莫老师,我只是突然联想到失足的亲友。”
莫谈欢:“都怪我,不该乱举例。”
罗笙惨笑:“该怪我乱比喻。”
说着罗笙就地坐下,抱着膝盖抬头仰望窗外蓝天白云。
莫谈欢亦坐下陪同罗笙看风景。
轻柔的云,像自在的棉花糖,在童真的梦里飞舞。而两人是云间坠落的鸟,渴望超越现实的桎梏,飞向欢乐的幻梦。
罗笙凑近莫谈欢说:“我在想,要是林耀阳成天被关在房里写作,感到压抑时。是不是会怀念窗外的风景。”
莫谈欢:“如果他守不住家业,这片风景就会被他人夺走。”
“是啊。”罗笙突然握住莫谈欢的手:“或许我的命运跟他一样,必须挣脱精神枷锁,才能守住想要的一方天地。”
莫谈欢看着罗笙的盈盈双目,笑着安慰:“你能做到的。”
“是么。”罗笙一脸迷茫,像迷路的孩童渴望指引。
莫谈欢:“你肯定能做到。你想要破茧成蝶,渴望让全世界看到你的潜能与光彩。”
莫谈难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无比残忍的事。从一开始,他就想利用此地环境逼迫罗笙激发潜能,直面恐惧与真实的自我。在噩梦的深渊之中,去捕捉林耀阳灵魂深处自强不息的光,与光产生强烈的共鸣,忘情地投入戏剧,去演绎顽石磨成玉的光彩夺目人生。
而今他逼迫罗笙的武器刺进自己的胸膛,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是有多痛,多可怕。可再恐惧,再害怕,他也不能退,不愿退。
逃离噩梦,从直面噩梦开始。
他的心怦怦跳,握紧罗笙的手说:“我对你有信心。”
罗笙终于展露笑颜:“我定不会辜负莫老师的期待。”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相握的手暖阳阳的。然而拐角处阴影中,顾月明脸上阴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