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单开了一连串,游溯被送回病房时还是没有醒。病床上的人安静闭着眼,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蒋烽拽了椅子坐在床边,叫游溯的名字,没有应答,顾不上魏宁姗介不介意,握着游溯的手放到唇边,怎么也抚不平心里那股无形的不安。
“游溯。”他又叫了一遍,病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魏宁姗同样被一股莫名的恐慌笼罩住了,就像她曾见过类似的画面,同样安静的人,雪白的床,床上的人再也没有站起来同她讲话,她只能远远看着,手伸不进去,触不到,摸不着,急得直掉眼泪。
医生拿着报告,过来安慰他们病人体征一切正常,有点炎症,估计是前阵子感冒导致的,问题不大。最有可能出问题的脑部,检查也是正常的,具体什么原因一直昏睡不醒,还得再观察,总之,人目前没事。
殊不知他这么说,蒋烽的心更沉了。如果医学手段检查不出来,有没有可能,是梦境的原因?又或者,是被他的厄运连累了。
罗新民没想到事情会闹成现在这样,一路跟到医院,心里连叫了好几个完了。
“你们都看见了,我没动他,他是自己晕的!”罗新民还想求魏宁姗回心转意,一心想着先把自己摘干净,不让魏宁姗记恨他。
他不说话还好,一出声魏宁姗想起他来了,红着眼睛指着门口:“你滚出去!”
罗新民不肯,还想继续谈他们离婚的事,魏宁姗担心着游溯,又气罗新民这样纠缠不休,两种心情叠加,哆嗦得说不出话,刚好罗嘉接到消息赶来,见状半拽半劝地把他爸拽出病房。
一夜过去,情况并未好转,游溯依然昏睡。
魏宁姗情绪起伏过大,身体撑不住,蒋烽劝了几遍,让她先回去,说自己会一直在这守着。蒋烽想说服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有很强的信服力,他亲自把人送出门,认真承诺:“放心吧,这有我。”
他身上还穿着为了见魏宁姗特意选的正装,面容有些憔悴,但为人冷静可靠,住院的事是他全程忙前忙后地安排。魏宁姗擦掉眼泪,低声道谢,说自己晚点带吃的过来。
魏宁姗走后,蒋烽立马联系了周砚明,冯阳,还有杨宁康几人,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状况,几人都表示没有。
杨宁康听他语气觉得不对,问他怎么了。蒋烽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手指焦躁地摸着烟,看到墙上的禁烟标识,松开了手,说:“游溯昏过去了,一直醒不过来,医院检查不出原因,我怀疑和这段时间我们在梦里修改剧情有关。”
杨宁康语气不由凝重:“你的意思是说,他的意识陷进了梦里,出不来了?”
蒋烽没说话,杨宁康知道他大概也认同这一猜测,只是人有时不愿亲口说出不好的猜想,算是一种避谶,心里总觉得只要不说出来,就不会真的发生。
之所以说这一猜想不好,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所做的是预知未来的梦,梦中发生的事,大体可以看成是一本记录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命书,可命怎么可能是那么好改的?很有可能他们暗中的小动作被发现了,游溯被困在梦中,是逆天而行的反噬。
就像按照梦境所示,他其实早就该死了,可他没死,于是频频遭遇危险。按照他之前的想法,温宇不会因为气死他自责之下患上抑郁症自杀,就是最好的结果。至于他自己,苟且偷生了一段时间,还改变了自己外孙子的死亡结局,已经算是很圆满了,所以并不在乎自己还能活多久,一开始也并不想掺合游溯他们修改剧情的行动。
他早就尝试过修改梦中发生的事,试了几次,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慢慢也就认命了,不想再多折腾。是游溯这小倔驴,不撞南墙不死心,失败多少次都不肯放弃,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并且把成果摆到他面前,杨宁康才被打动,真正下定决心帮助游溯。
游溯可以说是他们这个小团伙的主心骨和精神支柱,放弃的念头每时每刻都会涌上来,是游溯坚持不懈地冲在前面,一直想办法,才带着他们走到今天,见到了些许曙光。
如今连游溯都倒下了,最干劲十足,最执拗不肯放弃的先锋将军都倒了,剩下几个老的老,弱的弱,还有两个彼此看不顺眼的,崩溃,绝望,军心碎成了一地的渣子,俨然就要散伙了。
可第二天,一群人默契地来到医院,聚集到病房里。
冯阳来了,杨宁康来了,周砚明来了,罗嘉来了,魏宁姗也来了。
无论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一知半解,只是冥冥中有种莫名的直觉,他们都来到了这里。
罗嘉心想,得亏他哥夫有钱,让他哥住上了传说中尊贵的vip病房,不然一下来这么多人,护士站的护士不得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说来也怪,早上出门前天还好好的,到了下午,天一下就阴了,乌云盖顶,雷声阵阵,天都要倾倒了似的吓人。罗嘉走到窗边关窗户,见乌云里紫电闪过,隐有腾龙驾云的态势,颤巍巍玩笑道:“我怎么觉得那雷要劈我们。”
话音刚落,一道雷轰隆擦着窗劈到楼下的树上。
罗嘉吓得脸色刷白。
魏宁姗把带来的包子豆浆给大伙分分,跑过去把罗嘉拽离了窗边,叫他赶紧呸两下,“小孩子胡说的,不作数。”
罗嘉呸呸两声,余光撇见蒋烽坐在床边摸他哥的脸,赶紧把他妈拽到一边说话。
一群人这么忧心忡忡地从早守到晚,气氛越来越凝重,连来查房的医生都忍不住神色古怪地看这伙人几眼,最后是蒋烽出声,让冯阳先把魏宁姗和罗嘉送回去。
被蒙在鼓里的人走了,周砚明才脸色难看地开口:“我们今晚去梦里看看情况。”
这个提议十分冒险,因为他们进去也有可能跟游溯一样被困在里面,昏睡不醒。
“你以为我没试吗?”蒋烽这时才阴沉下脸,“没用,昨晚我什么都没梦到。”
这可真是稀奇事,要知道自从开始做那个梦之后,连想一夜无梦地睡个踏实觉都难,怎么会忽然就梦不到了?
三人齐齐将目光定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周砚明沉默片刻,说:“今晚再试一下。”
当晚周砚明和杨宁康选择留宿在病房,让医生搬了折叠床,两人各占一侧墙壁,选完位置去看蒋烽,发现对方轻手轻脚爬上游溯的病床,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
单这样不够,另外两人眼看着蒋烽缓缓低下头,把鼻子压进了病人的头发里,眼下黑成一片,憔悴得胡子拉碴,却又不合眼入睡,半低着眼看着怀里的人。
周砚明:“......”
要是他睡着时被人这么盯着,会做一辈子噩梦吧!
杨宁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两个男的,一张大床,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杨宁康想到自己弯成蚊香的外孙子了,摇摇头,被子一盖眼不见心为净。
反而周砚明心情有点古怪,一想到蒋烽抱的人,原本该是是他命定的老婆,就觉得自己头顶绿油油的。
可笑中萌生出了点好奇,自己嫌弃并亲手推开的人,转眼被别人当成宝抱着,让他起了探究欲。
他脑海里不由飘过当初在马场,游溯望向蒋烽的样子,一张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脸,机灵的,狡黠的,活泼的小表情都不见了,就那么有点呆地看着蒋烽,满场那么多人,可他好像就只看得到他,眼里心里都只装那么一个。
那会周砚明态度是很轻蔑的,他觉得游溯心思浅得一眼就看透,勾引人的手段过于庸俗笨拙,蒋烽绝不可能这样轻易上他的套,可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那一刻的游溯看起来真是太让人心动了。
仅仅是一瞬间萌生的念头,就被蒋烽察觉到了。大概心里知道自己截胡了别人的老婆,哪怕是苦主自愿拱手相让,依旧触动了对方敏感的神经,蒋烽半威胁半警告地看了周砚明一眼。
周砚明暗道了句没意思,收回视线,也蒙上被子入睡。再好看的男人也是男人,谁会跟他抢一样。
一夜无梦,接下来几天,三人又多次尝试,依旧没能进入梦境。
这下他们终于确认,那个折磨了他们许久的预知梦,消失了,想梦都梦不着了,这段日子以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幻梦般化为了泡影,了无痕迹。
“梦消失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操纵我们命运的剧本也消失了?”周砚明强压着狂喜问,“以后我可以安心地做我的富二代了,再也不用担心破产了?”
“我们就这么......解脱了?”
杨宁康按着胸口:“我这心里,怎么还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