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他走到她面前时,并没有想到会听到她说出那样的话。
事隔多年,他也没有想到,会忽然再次遇见她,乍然而然,猝不及防。
世界那么大,他们曾一起走过的许多地方,只是世界地理的一角。世界又那么小,他们上一趟的旅途,在伦敦戛然而止。
自从别后,兜兜转转,他去过了所有他们共同走过的地方,从伦敦回到香江,来到这座临近香江的南中国城市,却没想到原来她也在这里。
她竟然真的在这里。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傅琛宝发来那条视频时,他刚刚结束一通商务电话,收起手机之前意兴阑珊看了一眼新消息。就是那一眼,他不经意看见了视频封面上那个相似的身影。灯光摇曳,她的侧颜在灯影里朦胧又遥远。
有片刻,他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很想她的时候,她偶尔会从他的梦里走出来,恍然出现在他面前。等他伸手去抓住时,对着空空的手心,才知道又是梦一场。
露台花园里花阴寂寂,隔着一道玻璃门,屋内觥筹交错,所有人都在等他接完电话后继续酒席。
他点开那条视频看了三遍,一再倒退回去定住那个她蓦然出现的画面。其实是很短的一瞬间,傅琛宝的视频拍得纸醉金迷又敷衍至极,他看不清坐在落地窗边的人,只是一个相似的侧颜,他的手指却有了自主意识,打出一行字,问傅琛宝在哪里。
在宴会厅门口,抬眸的那一刻,他一眼认出了她,还是那一张脸,鹅蛋脸,杏仁眼,水灵灵的大眼,目光莹莹。
一别经年,春去春又来,少女的音容笑貌被岁月风化成黑白山水,她的样子已经被镌刻在时光深处,一点都没变。
其实他很少回忆往事,这些年,也并不是经常想起她。过去的已经过去,是七年了,还是六年了,他一刹那都想不起来。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海里只是寂静的一片空白,却又有山呼海啸疾驰而来。
她没有认出他来,或许她是没有看见——他不甘心,她怎么能看不见他?
他本能不想就这样和她错身而过,他等在酒店客房外,像个暗夜里的幽灵,跟着她一路走到了江边。
她在江畔灯火阑珊处走来走去,他们离得并不远,有很多次他都抬脚想要再走近一点,可是又怕被她发觉。他不知道,他是期待她依然一无所觉,还是期待她回头看见他。
只要她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那只高跟鞋砸向他时,他差点以为她认出了他。
他抓着那只高跟鞋,悲欣交集,看见她终于抬头看过来,隔着漫长的时光长河,隔着岁月的灯影憧憧,他们对视在那一刻的目光里。
在那短暂又相逢的一眼里,他已经做好了上前打招呼的准备。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好久不见,原来你也在这里”,抑或是自然随意地说一句:“小姐,你砸到我了。”
可是一切都是他的幻想,她没有认出他,也许她根本就不记得他。最终她的目光茫然掠过他,同掠过空气一样,无波无澜。
他怎么能忘了,当年是她对他说再见。
再见,一别两宽,再也不相见。
她像一片蝴蝶偶尔落在他的生命里,蝴蝶翩跹飞走,留下煽动的羽翼在他心间。
他忽然反应过来,在她身后的他也许早已面目全非,怎么还能期待她一眼就能认出他?
他现在是傅琛礼。
后来夜深了,她孤零零地坐在江畔的石椅上,仿佛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终于走过去,一步一步踏着重重岁月,记忆在脚下訇燃绽开。
站到她面前时,他也许只是想,再好好看她一眼。看看这个绝情的女人,过得好不好。
但一切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她问他:“你愿意给我一个家吗?”
他说:“我愿意。”
他在极快的时间里回到香江,办理结婚所必须的文件。律师斟酌再三,递给他一份协议书,同时阐述了重大条款,然后谨慎而周全地说:“傅先生,这是我为您初步拟定的婚前协议,您还有其他补充说明吗?”
他的首席法务官很高效,从接到他要回香江办理结婚证明,短短时间里就拟定了细则那么完善的协议书。
但是他不需要。
他与她需要的只是一纸婚书,一个他们共同的家。他只要她和法律认可的结婚证。
他如约回逦月「Rosemoon」给她一个家,走出电梯看见她的第一眼,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再次没有看见她。
她和他错身而过,再一次,眼里没有他。
他听见了她讲电话。她又一次忘了他。
他在电梯厅站了一会儿,心里清清楚楚地知晓,他等不到她回来了,他等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春夏秋冬,都没有等到。
他霍然踏进电梯,一路追下去。楼下酒店大堂里没有她,前台说她刚刚离开。他追到大厦外面,也没有找到她。
他紧急调了整栋大厦出入口的监控,寻寻觅觅,透过监控看见她又走进了大门。
再次踏进酒店大堂,她就那样朝他奔来,挽住了他的手。
蝴蝶飞走了,又飞回来,再次落在他的手心里。这一次,他紧紧地握住了手心。
她好像完全忘了他,也忘了同他一起的记忆。
一个女人真的可以选择性忘掉一段风月之情,连同欢爱过的男人,全都船过水无痕,在生命里没有留下一点记忆吗?
这个绝情的女人。口蜜腹剑,谎话连篇。
没关系,他现在是傅琛礼,和她结婚的人也是傅琛礼。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就当他们重新相识,以夫妻家人之名,就在这个春天。
烟雾袅袅,似此星辰非昨夜。
傅琛礼立在春宵风凉露华浓的菜园里,手握玫瑰,等一支烟燃尽了,烟灰随风飘散,又回转身将烟蒂仍在院外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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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里,只亮着一盏花苞台灯,一灯如豆。铺着米白床品的大床上,她抱着一只软枕侧卧安睡。
将她抱上床时,她还是规规矩矩的平卧姿势。他拿热毛巾给她擦手擦脸时,她乖乖巧巧任他动作。只一会儿,这时已侧卧蜷曲了起来,一张脸也埋进了蓬松的枕头里。
他伸出手,拢起手心捧起她的脸,她的长睫划过他的指尖,犹如翩跹的蝴蝶羽翼,经年在他心间煽动。
窗里窗外,一弯明月,照亮他的心。
他将滑到她纤细肩头的被子朝上拉了拉,盖住她的颈项。她嘤咛一声,沉入更深的睡眠里。
苏明婳已进入酣甜的梦乡。
梦里月色如水,有一望无际的璀璨星空,满天星辰闪闪发光,长着翅膀的精灵唱着歌在蓝天上飞来飞去。她飘飘荡荡乘风飞翔,如坠云端,一颗硕大的蓝宝石星空托起她的身体,她躺在星月的怀抱里,很温暖很温暖,被很多很多的爱包围。她看见她的小菜园绿油油一片,她种下的荆芥茁壮成长,一茬一茬嫩叶被她端上了餐桌。
江上清风,山间明月,饭桌上的一蔬一食,都在她身边。
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失去,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依然都在她身边。
良久后,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轻轻拂开她盖住眼睫的一缕长发,一抹温热的气息伴同轻吻落在她的眉心处,流连片刻离去。
蓝色星空耀亮男人的手腕,一支鲜嫩的香槟玫瑰落在床头柜上。
台灯熄灭,一盏月牙形状的小夜灯亮起,撒下一线橘黄的微光,房间里陷入夜的昏暗,春夜里暗香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