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程府出来，马梦得脑子依然有些晕晕的，程府的气派超乎自己想象。无论是宅子大门上的青铜花纹、喝茶时随意用的金盏碗、中午用膳时的江珧柱羹、群仙炙，还是未来岳父大人的平和不失威严、小叔子的热情不失礼数，又或是最后随礼的样样精品，任马梦得从小也是富贵乡里长大的人，此刻的他依然受到了不一般的震撼。

更不必说中午用膳后站在珠帘后的倩影，那纤细婀娜的身姿，不消说也是未来的妻子在帘子后对自己暗中观察。午后的太阳已经有些暗淡了，车夫问了两次地址，马梦得都不搭话，无奈中车夫只得慢慢让马走着，朝兴国寺的方向走去。

马梦得望着汴京的街景，雪已经有些融化了，路上漏出黑色的泥泞，显现出一副和繁华都市不相符的破败。走过一个牌楼，雪融了一半，马梦得却立即认出了上面的三个大字“点绛唇”，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唤车夫停下来，漫无目的地走进去，不知为何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

兴许是将近年关，此时的点绛唇略有些冷清，马梦得去看了红色演出牌，排在第一的正是娇杏，是一首新的曲子, 曲牌名是浣溪沙，不知道是唱的哪位填词人的曲子。离开场的时间还有些远，马梦得犹豫着是否要离开。两个歌伎从身边走过，一个歌伎见马梦得戴着鹿皮帽，穿着狐毛子披风，一看便是有钱公子，便笑着对马梦得打招呼：“公子，今天来看哪场演出啊？”

马梦得也笑笑说：“这里谁唱的最好？”

“自然是娇杏姑娘了！”那女子爽朗回答。

“你听说过一个叫秦楚的歌伎吗？”马梦得问道。

“秦楚姐姐呀？她之前在点绛唇很有名的，不过已经不在这里做几个月了，她并不是寻常歌伎，主要是帮姜姐管理咱们这些姐妹们的。”

“她去了哪里？”马梦得突然有些紧张。

“听说是跟着一位有钱的公子走了。公子认识她？她如今也常回来的，公子若想打听她的消息，可以直接去找姜姐姐，一问便知。”

马梦得笑着说不必了。缓缓地走出点绛唇，只是一会子功夫，太阳已经完全找不见了，正如马梦得脸上的笑容。他缓缓坐上车，马车朝兴国寺驶去。

有钱的公子？那该不是苏轼。这也倒符合秦楚的性子，毕竟她一直对钱那么在乎。可是自己也算是有钱公子，早知如此，当初或许他该直接用钱让她跟了自己，可是和秦楚一起的时候，他和她之间，他何时想过钱的事情呢？

就这样胡思乱想中，他回到了兴国寺自己的客房。客房里已经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了。他点了灯，燃了炉子，好驱散屋子里的寒意。百无聊赖间，他站在窗边望向外面，窗子外站着两个年轻人，正对着佛塔不知说些什么。

男子对着佛塔一顿比划，女子后来直接跳上佛塔，拿出一把竹尺，在佛龛上比划来比划去，男子则在旁边认真地记录着什么。马梦得正看得入神，突然眼前一片模糊，原来又开始飘雪了，待回过神来，男子不见了，只留女子一人留在塔前。

那女子转过头来，好似要寻找男子一般，马梦得吓得一机灵，连忙把头缩到了窗子下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面的人哪怕有再好的目力，也无法看到小窗后的自己。于是又大胆抬起头来，这时那男子回来了，原来刚才是去借伞了，他把伞全部遮在女子头上，女子对他俏皮地笑笑，两人又回过头去量佛龛了。

就这样又忙活了一会儿，眼见雪似乎有变大的样子，两人才收拾东西一起离开了。

马梦得站在雪中望着佛塔好一会儿了，似乎要被冻在那里一样。德香从后面走来：“马公子，今日事办得如何？下雪了，快进来喝完姜茶吧！”

“刚刚的两个人是谁？”马梦得貌似不经意问起。

“哦！公子刚才也看到了？男的叫李诫，是将作监的。”此时将近傍晚，德香清闲，乐得和马梦得聊天套近乎。

“看起来很年轻啊！”马梦得说。

“是挺年轻的，估计和公子年龄差不多呢。他是我们寺里的老熟人了，今年秋天圣上拨了银子给兴国寺，将作监便派了他过来，一方面扩建新殿，一方面修缮院子里的宝塔，这塔几十年了，也该修修了。”

“这么年轻便能进入将作监，很是年轻有为啊！”

“还不是全靠了他的老子爹。他爹是李南公大人，听说这李诫离经叛道，既不考功名，也不结婚，所以他爹便给他捐了名，让他去将作监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