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当苏轼把一个地方安心当作久栖之地时，往往便是离别的开始。这年的十二月，朝廷似窥透了苏轼的心事般，调令如期而至。这些年他早习惯了漂泊，也自成了一套割舍的法子，然而这一次却有些失效。

或许是百姓的送别和不舍让他动情，或许是这是他第一次做知州且政绩斐然，又或许是初入密州的贫困窘迫让他和密州百姓有了种患难与共的难忘经历。但也或许是这两年府衙收养了许多孩子而那些孩子尚未满三岁，更或许是这里目睹并见证了他的刻骨铭心的奔赴和失去。然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时光推着人前行，到徐州的时候，已经是熙宁十年的四月了。

徐州古称彭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楚汉争霸曾在这里上演，南朝的宋武帝也于此处崛起。当年南北朝对峙时，曾有“彭城之得失，辄关南北之盛衰”的说法。这里三面环山，南面屏障江淮，扼守汴水、泗水，向西可连汴京和洛阳。朝廷把苏轼调至徐州，既是有意进一步考察他的才干，也是对其密州三年政绩的一种肯定。

苏轼对这样的安排却有一些黯然，王安石隐退了，他原以为他能回到汴京，然而新党依旧在，新党的法令依旧在。这些年青苗法、市易法、均输法早已渗入大宋的每州每县，地方的钱滚滚涌向皇家的钱库，据说这十年间国家积蓄的钱粮已达到数十百巨万，户部经费可以支20年之用。国富伴随着民困，尽管皇帝每年都会拨大量钱财赈济与抚恤，民间的抱怨和哀叹之声从来不绝于耳。

若说这黯然中唯一的一丝光亮，便是他的弟弟子由了。苏轼调任徐州时正逢苏辙调任应天府，七年时光未见，两人有太多的话要说。苏辙借这个调任的档口和苏轼在途中会和，并陪伴兄长到了徐州，他打算在徐州陪苏轼过完中秋再离开。

去年中秋苏轼写出了那首震动朝野的水调歌头，让无数人知道了苏轼对弟弟的思念。一向冷静克制的苏辙从别人口中听到这首词后数日无法安稳入睡，他看懂了兄长释然中的孤独和渴求，决意陪兄长渡过这段情感的低谷。

两人一同宿在徐州官衙后院的逍遥堂，白日苏轼忙着研究整个徐州的山川河流，忙着认识徐州府衙的各色人物，也不忘忙里偷闲带着弟弟游玩徐州的名胜古迹。七月阴雨绵绵，两人则重现当年共同准备制科考试时的夜雨对床，数夜对话到天亮。苏辙就这样润物无声般治愈着苏轼看似平静实则熄灭了火焰的心。

八月十五这夜，两人同游清河，苏辙想到明日便要和兄长告别，一别或许又是数年，又想到朝堂上两党对峙似乎已近转折的顶点，而自己那声名在外的哥哥是否会在这风雨欲来的关头被涌上前头？他能承载着旧党的心愿让皇帝改弦易辙吗？如若不能，他是否又能从风头浪尖安然退下？

他不敢想太多，只是这夜他的词泄露了他对至亲的担忧。他也写了一首《水调歌头》，呼应去年同夜兄长的深情。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

苏轼读到“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几句时，如何猜不到苏辙的担忧？然而他一向是在最悲痛时亦能往淡处看的人。他用词来安慰和送别弟弟。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这是他和弟弟的第二个人生约定，宦海无涯，功成身退要趁早，也许不远的将来弟兄二人将远离官场，携手同游。

苏辙走后雨一直下，苏轼以为是上天懂他，陪他一起黯然神伤，他并不知道这是滔天灾难的前奏。

这年秋天整个华北平原阴雨绵绵，雨势延绵数多日，黄河和洛河河床暴涨，浊流汹涌，水势之大甚至冲垮了黄河上的孟津浮桥。七月十七日黄河在澶州曹村决堤，奔涌朝向徐州。八月二十二日，洪水到达徐州城外，在苏辙走后的第六日。

这是苏轼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洪水，徐州城外洪水已经高二丈八尺，洪水拍打着城墙，城墙危在旦夕。而徐州城地处低洼，三面被水包围，一旦城墙失守，全城百姓将陷入灭顶之灾。城中人心惶惶，富户们开始收拾细软决定划船弃家而逃，穷人们除了等死则别无选择。

恐慌很快传到了徐州府衙，府衙里已经有小官在联系出逃的船只。苏轼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若这是老天于他的一个考验，那必定有通过考验的法子。当年密州蝗虫漫天，他带领百姓靠着愚公移山的精神解决了；数月干旱，他用一片赤诚感动常山山神天降甘霖。

这次，也许依然需要他给百姓以信心，靠他带着百姓冲破这洪水的重围。抗洪不啻于一场战役。要打仗，稳定军心是第一步。他让府衙的小吏敲锣打鼓，通知知府大人将在城墙正门宣布抗洪的消息。

有百姓还残存着一丝希望：“听说这个苏大人是个爱民的好官，之前在密州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才调到咱们密州来的。咱们就去听听吧。”

“什么好官坏官的？除非菩萨显灵收了这洪水，不然谁在都是死路一条。大难临头，说不定这新的知府大人已经逃走了。这个讲话的只是可怜的替死鬼。”

“既然都是死路一条，那不妨去看看这知府大人能说出什么话来？”

最后大家无论是怀着绝望、怀着好奇抑或纯粹无聊，大部分人站在了城墙正门前的空地上。人头涌动，却是死一般的沉寂，似乎每个人都在侧耳倾听不远处洪水拍打城墙的声音，那是死亡恐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