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珺的小本子第三十七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关于路鑫易的一切。

"周一，晴。路鑫易穿了深蓝色卫衣，早餐吃了肉松面包，课间操时被教导主任点名批评没穿校服外套。"

"周二，阴。路鑫易数学课睡着了，口水流到练习本上，下课时慌慌张张用袖子擦。"

"周三，小雨。维修社活动日，路鑫易修好了三台电风扇，右手食指被划伤，贴了创可贴。"

......

合上这本封面印着梵高《星月夜》的笔记本，苏珺将它小心地藏进书包最里层的暗袋。窗外蝉鸣阵阵，六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间隙，在她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珺！"陈淑突然从后面扑过来，吓得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发什么呆呢？物理老师让你去办公室拿作业。"

苏珺松了口气，把书包拉链拉好："知道了。"

"对了，"陈淑神秘兮兮地凑近，"你那个高一的小学弟，今天在图书馆哦。"

苏珺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谁、谁啊？我不知道你在说谁。"

"装，继续装。"陈淑翻了个白眼，知道你喜欢路鑫易，就你自己以为藏得很好。"

苏珺抓起物理书挡住脸，声音闷闷地从书后传出："我没有..."

"得了吧，"陈淑一把扯下她的"盾牌"，"你每次见到人家，脸红的像熟透的番茄，说话结巴得像卡带的录音机。赶紧的，趁现在图书馆人少，去制造个'偶遇'。"

被推出教室时，苏珺的心脏已经跳得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校服领子，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富乐高中的图书馆是栋红砖老建筑，穹顶高阔，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地板上形成梦幻的光斑。苏珺轻车熟路地来到工程技术区——这是路鑫易最常待的地方。

果然，在最后一排书架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踮着脚够最上层的书籍。阳光给他蓬松的黑发镀上一层金边，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苏珺的呼吸一滞，下意识转身就想逃，却撞上了身后的移动梯，"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图书馆格外刺耳。

"学姐？"路鑫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没事吧？"

苏珺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她慢动作般转身，视线只敢落在对方胸前的校徽上："没、没事..."

"好巧啊，"路鑫易笑起来左眉上的疤痕会微微上扬，"你也对电子电路感兴趣？"

苏珺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电子电路入门》——正是她上周借过的那本。书页间还夹着她忘记取出的星月夜书签。

"那个..."她指了指书，声音细如蚊呐，"能借我看看吗？"

"当然。"路鑫易将书递过来，两人的指尖在书脊处不经意相触。

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脊背，苏珺的手抖了一下，书"啪"地掉在地上，翻开的页面正好是她上次看不懂而折角标记的复杂电路图。

"啊，抱歉！"她慌忙蹲下去捡，却和同时弯腰的路鑫易撞了个正着。

"嘶——"两人同时捂住额头。

"学姐的头真硬。"路鑫易揉着额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苏珺羞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听见对方接着说："这个电路图确实很难，我研究了三天才搞明白。要不要一起讨论？"

她猛地抬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路鑫易已经盘腿坐在地上，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问题出在这里，这个三极管的工作状态..."

阳光透过书架间隙洒在他认真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苏珺鬼使神差地跟着坐下，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学姐上周来维修社修收音机时，我就想说了，"路鑫易突然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她，"你接错的那个电容，其实我也犯过同样的错误。"

苏珺的大脑"嗡"的一声——原来他记得！三个月前，她故意弄坏陈淑的收音机，就为了能去他在的维修社。那天她在社团里手忙脚乱，把电容正负极接反，导致整个电路板冒烟...

"我、我其实..."苏珺绞着手指，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笨拙。

"其实很厉害，"路鑫易接过话头，"敢动手尝试就很棒了。周三社团活动，要再来吗？我可以教你认元器件。"

苏珺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只能用力点头，生怕一开口，心脏就会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就说定了。"路鑫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把书塞进她手里，"这本你先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他转身走向借阅台，背影挺拔如校园里的白杨。苏珺捧着留有他体温的书，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

"对了，学姐，"路鑫易突然回头，阳光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苏珺！"她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高二...高二(15)班..."

"苏珺，"路鑫易念着她的名字，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名字和你的人一样美。"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大门外，苏珺才回过神来。她缓缓蹲下，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间，手中的书本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一刻的心跳。

笔记本第三十八页，苏珺用颤抖的手写下："周三，晴。路鑫易说我的名字很美，约我去维修社。他记得我接错的电容..."

一滴泪水晕开了墨迹，那是喜悦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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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苏珺关上家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她踢掉帆布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这才想起父母又各自加班去了。餐桌上留着外卖单和两张百元钞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径直走向二楼自己的房间，书包随手扔在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窗外的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那本《电子电路入门》在书桌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浴室镜子前，苏珺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发烫的指尖。抬头时，镜中的少女脸颊绯红，刘海因为奔跑而微微汗湿，眼睛里闪烁着她自己都陌生的光彩。

"路鑫易..."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三个音节像跳跳糖一样在口腔里噼啪作响。

镜中的自己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她凑近镜子，挑剔地审视着：内双的眼皮是不是太肿了？鼻梁变边的痘痘是不是太明显了？她用手指卷了卷发尾——昨天刚洗的头发，现在闻起来还有洗发水的椰子香吗？

"周三见，学姐。"她压低嗓音模仿宋路鑫易的语气，又立刻被自己拙劣的表演逗笑了。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洗手台上，像一个个小小的惊叹号。

回到房间，苏珺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褪色的玩偶熊。这是她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如今绒毛已经斑驳，但仍是她的秘密听众。

"小熊，"她把玩偶放在书桌前，双手捧着脸，"他今天说我的名字很美。"玩偶黑纽扣做的眼睛在台灯下闪闪发亮。

"我应该怎么回答才好呢？"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对话练习"三个字，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选项一：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她对着玩偶说，随即摇头，"太做作了。"

"选项二：乱、乱讲什么啊..."她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这样会显得很蠢。"

"选项三：微笑不说话。"她尝试勾起嘴角，镜中的笑容却僵硬得像戴了面具。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晚间新闻的主播正在播报明日天气。苏珺拉开窗帘，发现对面楼的窗户里，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正在书桌前写作业。这偶然的一幕突然给了她灵感。

她抓起圆珠笔，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

"自然一点，就像对陈淑那样。可以说：'你平时都看什么书？'或者'维修社最近在做什么项目？'"

笔尖突然顿住。她想起今天路鑫易指着电路图时，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伤的。

"应该先问他的手怎么样了..."她喃喃自语，随即又推翻这个想法，"不行，这样显得我太关注他了。"

台灯的光晕里，尘埃在缓慢漂浮。苏珺打开手机，点开和路鑫易空白的聊天界面——上周维修社活动后，她鼓起勇气要了他的联系方式，却至今没敢发一条消息。

她小心翼翼地输入："今天那本书..."又逐字删掉。改成："电路图中的三极管..."还是不满意。最后只发了一个简单的："谢谢今天的讲解。"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扑进被子里，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

手机震动的声音让她触电般弹起来。

"不客气，学姐。周三见～～～"

简单的一行字，末尾的波浪符号让苏珺的心跳漏了半拍。她反复读着这条信息，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不知该如何回复。

镜子里的少女眼睛亮得惊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苏珺突然意识到，这是父母开始冷战以来，她第一次因为某件事如此雀跃。

她重新拿起玩偶熊，轻轻捏了捏它柔软的爪子："他说周三见。"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小熊，我该穿哪件衣服去呢？"

衣柜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苏珺把衣服一件件摊在床上：校服太普通，连衣裙太刻意，T恤牛仔裤又太随意...

最后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米色休闲裤——上周陈淑说她穿这身"看起来很清爽"。她把搭配好的衣服挂在衣柜门上，退后两步端详，又调整了衬衫袖口的卷边。

书桌上的闹钟指向十一点，父母依然没有回来的迹象。苏珺洗漱完毕，关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天花板上偶尔闪过的车灯光斑像流星般转瞬即逝。

她打开手机相册，划到最底部——那里藏着一张模糊的偷拍照：午后的图书馆，阳光透过彩窗在少年身上投下五彩光斑。这是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注意到路鑫易时偷偷拍下的。

"你喜欢他什么？"陈淑曾经这样问过。

苏珺的手指轻轻抚过手机屏幕。也许是那次看到他蹲在雨中给流浪猫撑伞，也许是他在篮球赛后默默收拾全场垃圾的样子，又或许只是某个平凡的午后，他靠在梧桐树下看书时，风恰好吹乱他头发的瞬间。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车灯的光束扫过天花板。苏珺迅速锁上手机，假装睡着。楼下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接着是冰箱门开关的声响，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画出模糊的格子。明天是周二，距离周三还有24小时。苏珺数着时间，心跳声在耳畔清晰可闻。

枕头下的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她几乎是扑过去查看，却发现只是话费余额提醒。失望之余，她又点开宋予安那条信息看了一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笑脸符号。

凌晨五点十三分，苏珺就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空还泛着蟹壳青，早起的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蹦跳。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突然一个翻身坐起，光着脚跑到衣柜前，把昨晚挂好的衣服又取了下来。

"会不会太刻意了..."她对着全身镜比划着浅蓝色衬衫，下摆被她紧张的手指揉出了褶皱。镜中的少女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

苏珺打开手机天气软件：周三，晴，28℃。她咬着下唇思考片刻，突然灵光一现，从衣柜最底层抽出一个印着星空图案的纸袋——里面是她去年生日时姑姑送的，一直没舍得穿的某小众设计师品牌短袖。

淡紫色的棉麻面料上缀着若隐若现的星云暗纹，领口处有一枚小小的月亮刺绣。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贴在身前比划，转了个圈，裙摆漾开好看的弧度。

"会不会太显眼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陈淑发来的消息：「今天维修社活动别忘了！PS：穿那件星空T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