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京知衍第一日上朝，那引皇帝李端入险的内侍被诛了九族，挑了个最惨的死法。蕃原围猎之险便算是有了交代。

礼部奏报，四月初八浴佛节将至，冕都各大寺院庙宇皆设浴佛会，以香汤灌浴佛像，祈福纳祥。宫中亦于佛堂设坛，由太后娘娘亲自主持。一应供器斋食皆已备齐。

浴佛节是大宁重要的节日，朝中不少老臣也多是礼佛之人，尤其当朝太后笃信佛法，潜心修行，更是办得极为隆重。

李迨对此显得格外上心，仔细询问了诸多细节，从香汤的配制、高僧的延请，到幡幢的样式、斋席的规格，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复而叮嘱各部不可有怠。方才退朝。

朝会终了，百官依序退出胤天殿。寒关候闲闲散散，也不知道往哪处逛去，磨磨蹭蹭地落在人群之后，待那人行至宫道转角，才快走几步，闲闲散散地跟了上去，启唇问：“许大人，往何处去。”

京知衍脚步一顿，并未立刻回头，只是放缓了速度。待云翳走近，他才侧过身，依礼颔首：“寒关侯。”抬首对上云翳的眸光。

京知衍答道：“奉太后懿旨，往佛堂去，为娘娘临摹几幅古佛画，以备浴佛节之用。” 今日他穿着一身新赐的四品绯色官袍，胸前云雁补子在晨光下栩栩然振翅欲飞，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气质也更显卓然。

云翳走到他近前，目光在他那一身绯色官袍上溜了一圈，在云雁补子上停留片刻，又在腰间的银鱼袋和那截清瘦的腰线上流连一会，旋即唇边勾起一抹笑：“唔，这身儿也好看。”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起了兴致，又笑道：“改日也劳烦许大人为本侯绘上一副如何？”他边说边煞有介事地抬头望了望天，“最近都是晴日，天光好。”

京知衍不答，反而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腰间，今日他未佩破尘劳，只悬了一枚质地上乘的青白勾云纹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京知衍的视线继而滑向他微抬的手腕，那里松松绕着一串乌木佛珠。

京知衍不答反问：“侯爷也礼佛？”

云翳顺势将腕间的佛珠摘下，拿在手里随意地重新绕了两圈，复又慢悠悠地戴了回去。

京知衍的目光在那佛珠上停留一瞬，复又看向云翳，缓缓道：“礼佛，要心静。”

云翳佯叹了口气：“可惜啊，本侯这人，杀孽太重，煞气缠身，怕是佛祖见了都要皱眉。”

京知衍忽而转了话题：“听闻侯爷新辟了一处演武校场，颇为宽敞。今日朝散得早，日头还未升高，晨风正好，正是活动筋骨的好时候。”

云翳伸手弹了弹腰间玉佩，应道：“是该活动活动。日头高了，便燥了。”

京知衍于是拱手一礼，道：“既如此，下官便不耽误侯爷练兵了。太后娘娘还等着下官去复命，先行告退。”言罢，不等云翳再说什么，便转身沿着宫道另一侧离去。

云翳站在原地，看着京知衍离开的背影，挑眉一笑。这才转身，悠悠哉哉地朝着自己府邸的方向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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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内，檀香馥郁，静寂无声。

太后是李端的生母，先帝时被封彤妃。她一身素净的沉香色宫装，未佩首饰，坐在窗下的木榻上，手中捻着一串念珠。她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秀美，眼神却是飘忽。自那场宫变之后，她便成了这般模样，平日里沉默寡言，偶尔开口也是词不达意，唯有在佛堂静坐时，方能显出几分宁和。

京知衍依礼跪拜：“臣许守默，叩见太后娘娘，恭请娘娘金安。”

太后缓缓转过头，目光掠过他，伸手指了指小几上的锦盒，只说：“画。”

一旁侍立的中年女官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这般情状。她上前一步，对京知衍低声道：“许大人，娘娘的意思是，盒中是两幅珍藏的古佛画真迹，劳您临摹，以备浴佛节时各处佛堂悬挂供奉。”

太后不再看他，又转回头去，继续捻她的念珠。

“是。”京知衍再拜，起身上前领了画，行礼退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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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四月初八浴佛节尚有大半月，时间还算充裕。他并不急于下笔，先是净手焚香，一一观摩画意、笔法、设色，于心中默默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