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们和朝廷没什么关系，最好也不要有关系。”少年语气里透露着不屑，他随意地往甲板上一坐，那明黄色的衣衫被风吹皱了许多。

他看了眼崔珏，抬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朝崔珏扬了扬下巴，温和道：“来坐。”

少年言行间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崔珏接过少年递过来的茶，一接连地问了他几个问题，无一例外，少年都回答了。

少年见崔珏盯着他放在桌上的剑，问道：“你是想看看它吗？”

“这剑好熟悉啊，我是不是见过？”

“你见过也不奇怪，这是很有名的剑，叫——”少年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的，立刻闭上了嘴。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崔珏点了点桌子，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少年摇了摇头，道：“不能说。”他是偷偷溜出来的，要是在此时报出他的名字，被谁听到了报给崔氏，那他又要被抓回去了，他那个姑姑什么都好，就是管他管的太严。

不过少年大概没料到眼前的人对这个时代并不熟悉，不然在他刚刚自报家门时就应该反应过来，更别说其他的了。

“说了半天，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崔珏想要再倒一杯茶水，可那壶已经见底了，少年抬手要人再上一壶，却被崔珏拒绝了。

少年垂着眼，憋了半天，才道：“崔敛，字景林。”

“好巧？我也姓崔！说不定咱俩祖先是一家呢。”崔珏只觉得有缘，根本没想到这名头响当当的。

“你一个人出来家里人放心？”

“很少有人打得过我的，我姑姑是一个、还有阿汀、还有……”少年顿了顿声，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良久，剩下的话也没说出来。

崔珏循着少年的方向看过去，天空中真是好大一片火烧云，有的像鱼，有的像鸟，还有只兔子藏在少年脑后，只留出两只耳朵来。

少年的脸被衬的红扑扑的，像是喝醉了一样。

“怎么没有你爹你娘？难道他们没你厉害？”崔珏朝嘴里丢了颗花生，百无聊赖地嚼着

少年倏地低下头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但很快又扬起脸，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他们很早就去世了，但应该是打不过我的。”

崔珏满头黑线，要死的，他怎么又说错了话？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门？

“你去武陵干什么？”崔珏想让这个话题过去，便开始了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幸好少年是个脾气好的，换别人早就发火了。

“捉鬼。”

“？”崔珏一脸疑惑，少年人只当他是个普通人，没有再提。

船行至夜晚，在一处花树前停了下来。天空中下了点淅淅沥沥的小雨，少年扯着崔珏的衣袖钻进了船舱。

这艘船大得惊人，仔细一瞧竟有数百间客房。崔珏这个混上来的“客人”自然是没有的，但少年人宽厚，他不在意地笑道：“床榻宽敞，分你一半”，月光从花窗漏进来，正好照在那明媚又稚气的眉目上。

少年简单洗漱一番就盘腿坐在床上翻花绳，崔珏支着胳膊看他，那玩意他也会编，他手巧，玩这种东西很厉害，没记错的话他初中那会还得过校园折纸奖呢！

眼见着少年人急的要和自己打架，崔珏上前去拍了拍他，从他手里接过去编了起来。

少年看着崔珏那不断变幻的手势，“噗呲”地笑了一声。接着，他又对着烛光做起了手影。恰巧，崔珏对这个也很熟。墙上影子一会儿变成双头妖怪，一会儿又成了在啃草的兔子。

忽然，烛芯“噼里啪啦”地爆了个灯花，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崔珏灭了灯让少年人去睡觉。

少年再次喊他一起在床榻上睡，虽然床很大，但他还是谢绝了，在地上打起了地铺。

夜雨打在船板上，声声入耳。崔珏僵着身子躺在黑暗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渐渐的，船板上的噼啪声连成一片，崔珏突然想起了一首诗：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

一声哀叹，崔珏侧过眼去看了眼少年，他睡的很熟，只是睡相不太好，被子都被蹬开了。

崔珏起身帮他把被子捻好，打开门出去了。

将近子时，外面没什么人。风倒是刮的很响，呜咽呜咽的让人听着烦。正是江南的梅雨季，崔珏感到有股莫名的潮气，黏腻腻地贴在脸上，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换张皮来。

不等他心烦意乱完，冷不丁的两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崔珏被吓得连连后退，定了定神才认出来两人是谁，他蹙眉道：“干什么？”

白无常取下面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崔珏。崔珏这才注意到对方已是长发，他一不留神就把心里话吐了出来：“地府的工作人员还能根据环境随时调整行头吗？”

白无常没接这话，他本想开口却被黑无常抢先一步：“崔珏，忘记和你说了，你所在的世界可是会死人的，自己把握好分寸吧。”

黑无常说话时并未摘下面具，那素白的面具让崔珏忍不住频频看去——这面具不似上元节常见的花哨样式，只简单地勾勒出一对笑眼与上扬的唇角。乍看亲切，再仔细一瞧却教人后背发凉。最吓人的是，当他侧首时，面具上的笑容竟又弯了几分。

黑无常将手中的风旗收了回来，崔珏第一回见到他们时两人也带着这个，崔珏只当是什么装饰品没多问，如今看来却不一般。

那黑旗变做一张白纸，飘到了崔珏的眼前。黑无常示意他接着，神气道：“你现在的身份是浔阳崔氏子弟，哪位不清楚，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