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也不能这么做。”约和颂眉头紧皱,他生存尚且艰难,还要拼尽全力挣扎着活下去,可要他去覆灭一颗星球,用以维持自己的生命,他做不到!
如果世界树是这种祸患,那最好还是和他一起陪葬吧。
“这又有什么不好接受的?”幽灵的眸光闪烁,“久远的人类先祖,就是踏着流浪古兽的尸骨,开辟了如今的疆域。在流浪古兽还没开始流浪的时候,它们可是也有着不逊于人类的先进文明啊。”
“而且我说的那三位寰宇湮星行者,可不是一同诞生的。”
“第一位寰宇湮星行者,人类,在第一场划分宇宙的大战中,因意外落到万星遥径,被种子选中。在那场堪称惨烈的战斗中,率领人类,以血与硝烟,成功养成了第一株世界树,为人类的文明奠基。”
“第二位寰宇湮星行者,虫族,在虫族的历史中或许还留存有相关记载,帝国的第一位虫母阿伽那克欧娜,突破了原生种族带来的思维界限,成功升格,率领虫族四处征战,打下了帝国最初的疆域,她的世界树也在那场战斗中茁壮生长。”
“最后一位,也是迄今为止离我们最近的一位,挽月俱乐部最初的建立者之一,宫言。最开始并没有世界树的种子对她感兴趣,是她自己带回了一颗近乎死亡的种子。有母族强大的财力支撑,令她寻来了类似生命之源的奇特瑰宝,无需以生命与文明为养料,她的世界树因此格外孱弱,但她对此并不在意,将之当做景观养育。后来她的世界树倒在了家族内斗之中,但也有说法,是联盟的上层借着她家族内部成员的手摧毁了她的世界树,目的是为了不再出现另一个联盟。”
“如何,听完了之后,有没有好受些?并非要你亲自掠夺,而是身处宇宙,毁灭与新生无时无刻都在上演,如果你能抓住机遇,说不定,你也能创造更大的奇迹呢。”
这话说得,就像是喝杯茶一样轻松,如果抓住机遇真这么轻松,就不会只存在三位寰宇湮星行者了。
而且这些故事里的生灵,并非是拥有了世界树才成为寰宇湮星行者,而是自己本身就实力强悍,世界树与称号,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谢谢前辈的指点,我知道我可以走哪条路了。”
“哦,说来听听?”
“请原谅,这些法子我一个都不会选,战争害苦了我的母亲和我,若我为了求生或者别的什么目的而掀起战争或动乱,岂不是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而且,我还有那么多远比养育世界树更重要的事情……”约和颂看着自己的双手,这里曾染上湿滑黏腻的血液,有时会风干成深色血块,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为了明天。
幽灵顿了顿,约和颂对情绪的感知越发敏锐了,清晰地捕捉到她似乎有些生气,是因为他的选择吗?也对,身为虫族,逃避战争在他们看来,是一件罪无可恕的事情。
“能和我说说吗,是谁把你养成这样的,养得不知所谓,天真浅薄。”幽灵自然不在乎他的选择,她只是个提出方法的,约和颂做什么都与她无干。或许她只是好奇,约和颂却从其中听出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自己啊。”约和颂有些心不在焉,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幽灵表现得格外平静又见识不浅的样子,约和颂也把一些平时从不会对外人说的话说出口,浓密的眼睫低垂,叫人看不清眼底的灰暗:“如果叫你失望了,那我也没办法。”
“或许你之前见到的都是身份尊贵且谈吐优雅的大人物,但我觉得我能把我自己养成现在这副模样,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既没有家族托举,也没有父母养育,甚至连义务教育都没有接受过的我,已经比很多虫族都做得还要好。”
“我尚未出生的时候,撞上了几位上将发泄的枪口,差点变成了一抹灰烬。”
“族群将我驱逐,见我有利可图,又眼巴巴想将我弄回来。我是他们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吗?自然不乐意。他们就喊着绝不能让虫母再成为指向帝国的武器之类的话,欲要将我谋杀,他们差点成功了。”
“条件很艰难吧,我想想,自我诞生到现在,大概也就两三年的光景吧,当然,不算卵内的时间。能走到现在,难道不能证明我其实很厉害吗?并不是一定需要俗世的条件,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虫族。”
“这样就很好了。”他有无名,就能够养活自己,有了精神力,就能养活诺德尔菲的同胞们。
他不需要再掀起更多的战争了,不需要再制造悲剧,他也能引领诺德尔菲走得更远。
“自我出生起,我从未在梦中见过我的母亲,然后也许我大概在一个卵内待了百年之久,死在族人的炮火下,然后自灰烬中诞生。略过这段过往,便是我和同伴的故事。”
“我一直不被族群所接纳,直到我展露出了价值,我一直觉得很奇妙,仅仅因为我的价值便接纳了我,那么前代虫母,是否也因为价值不够而被虫族抛弃?这样只看重价值的虫族,会不会有一天被他们看重的价值抛弃,实不相瞒,我很想看到那一天。”
幽灵很安静,安静到仿佛不存在一样,“……你会不会觉得是她连累了你?”
“就像我之前所说,他们是看重价值的,恨不得将没有抵抗能力的虫母敲骨吸髓。就算我的母亲是个合格的傀儡,也早晚有一天会湮灭于政治斗争之中,成为牺牲品,区别不过或早或晚。我其实很感谢她,她是反抗命运的虫母,我是她的孩子,她是我的榜样,我也是反抗命运的虫母,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她从来没有来过我的梦中,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模样。直到赛威亚娜找到我,然后我顺着指引去了沃德沃特,我见到她的样子,后来又听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事实,也依旧很难将她与我联系起来,我真的是她的孩子吗?我偶尔会这样想。”
“我和她,就好比镜中倒影,时常听闻她的传言,但始终触碰不到真实的她。我看着这张脸,看久了会觉得陌生,就好像是她在某处审视着我,但我只要一触碰,倒影就消失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满意我现在的样子。走到现在就好像做了一场极为真实的梦境,我是一个叫约和颂·菲尼克斯的虫母,有一个叫姬赋光的母亲。如果这是一场噩梦,我希望早早醒来;如果这是美梦,我也不愿沉沦其中;如果这是现实,我希望我有朝一日可以结束这荒诞的一切,然后去地狱找到我的母亲,见她一面,然后转世成为陌生人,就像我们此生一样,我从未见过她,她也从未见过我,这或许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可惜虫族是没有来生的,因为宇宙太过宽广,虫族的灵魂回不到初始地,纷落无数的星海。也许她离我很近,也许她在遥远谧宁的群星上,也许我终其一生,都无法找到我的妈妈。”
或许这里实在是个很适合倾诉的地方,面前的幽灵或许也熟知他母亲过往的经历,约和颂将藏在心里不知道该对谁说的话一口气说出来了,谁知道越说越多,多到他自己都忍不住惊奇,将心中散落的话语收集了这么久,原来已经积累了想要说给妈妈听的话吗?
“……”幽灵陷入良久的沉默,仿佛将自己融入了黑暗,约和颂瞧见她的身影变得模糊,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那你恨她吗?”
“恨?”约和颂愣住了,“为什么这么说?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对她说声谢谢,谢谢她带给我生命。但更多的话,……也许说不出口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亲缘浅薄就是这样的,无法强求。”
约和颂听到幽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真像啊,现在的你,和她真的很像。”
“有些事情,你做得远比她做得更好。正因如此,我或许该纠正一下刚刚的话,有的时候,战争并非是为了去掠夺什么,而是为了生存,为了守护,为了一个,也许谁也无法看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