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席发出一阵小小的哗然。
陈筱竹的律师在一旁站起来,“反对!主席先生,对方使用高度诱导性问题,强迫证人接受其预设的、虚构的负面结论。”
“反对有效。控方律师,请重新组织你的问题。”
那律师低头思量片刻,然后说:“好,那我换一个问题——陈小姐,ST0当初是不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取得了你的情感基因?”
“是。”
“他甚至为了留在你身边,威胁了星途,对吗?”
陈筱竹沉默了一会儿,说:“对。”
“他为了你,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理论上是,但他不会做伤害人类的事情,那是法则。”
控方律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你认为他喜欢你吗?”
“仿生人没有喜欢这种概念。”
“你与你的研究对象建立了亲密关系,你如何能保证,你对他的情感判断是客观的,而非错觉和个人心理投射呢?”
言下之意,她被ST0情感蒙蔽了。
“我的情感判断并不客观,相反,我很主观。”陈筱竹停顿片刻,继续道:“在ST0从星途回到我家以后,实验的性质就发生改变了,我不再是研究者,而参与进了这项情感交互实验,可以说,我也是被观察的对象。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对ST0的情感判断,不可能保持完全的客观,但我很清楚一点,就是我自始至终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的头脑很清醒,我知道我喜欢他,而不是被他的人类外形迷惑——我喜欢的是一个机器。”
这番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最后那一句“喜欢的是一个机器”让在场不少人都神情复杂,或震惊、或讥笑。大多都是业内人员,看见自己的同行大言不惭地说喜欢机器,颠覆了他们很多的认知。
赵雪然站在二楼,听得是津津有味。
身边有人在讨论。
“……她头脑真清醒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不知道啊,不过那个ST0长得那么帅,我才不信她没被迷惑呢……哎,你觉不觉得这帮搞科研的,脑子都有点……对吧,为什么会喜欢上机器啊。”
赵雪然突然插嘴:“人就不见得比机器好吧?”
那男记者闻言笑了笑,“怎么,你被渣男伤害过?”
赵雪然翻了个白眼,离那人远了些。
一楼对陈筱竹的提问很快就结束了,然后一位AI行业的专家被传唤上场,赵雪然听了听,发觉这专家极力渲染ST0的不可知性与潜在风险。
她这么听着,渐渐的竟也听了进去,这专家和控方律师一问一答,说得竟还有几分道理。
ST0真的这么危险吗?
“……仿生人不该拥有情感,这对社会伦理都将是一种打击……”
自听证会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双方多次展开拉锯战,但现在看来,对新生事物的恐惧还是占据了上风。
重点似乎渐渐偏移了,从“窃取”情感基因转移到了陈筱竹和ST0的关系。
赵雪然知道陈筱竹不是个疯子,那天亲眼见过ST0之后,她真切体会到了他们两人之间深刻的连结,那是旁人无法轻易体会和理解的。可是如今两人的关系被大剌剌地摆到被众人审视的位置,还是在仿生人行业并不健全、刚刚起步的时刻,定然会受到很多议论和审判。
控方举证结束以后,便是辩方举证。辩方传唤了星途一位资历很深的技术专家,提问问题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证明用数据和测试结果证明ST0的安全性,表示一切实验都在合规的范围内进行,并且用了通俗的方式来解释ST0的情感模块运行机制。
接着,陈筱竹被再次传唤上场,而这次她回答问题的方向也很明确,就是证明ST0对她完全无害,将风险从“实际伤害”扭转为“理论恐惧。”
“ST0没有过任何伤害我或他人的企图。”
意味很明确,不伦窃取与否,ST0都完全无害。
听证会进行到晌午时分,陈筱竹已经有些口干舌燥,尽管听证厅里开着空调,但她还是不能够平静。听证厅没有窗户,于是中央的光源就全部洒在她身上,视野尽头的大时钟一针针地走秒,所有人肃穆沉默。
ST0坐在角落,她没有去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自己。众人的视线常常在她和ST0之间游移。
她有些倦了,尤其是被那个控方证人一遍遍问询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脑海里划过很幼稚的想法:我和机器谈恋爱,管你们什么事?
但她知道这话只能放在心里,一旦一件事情和其他事物利益产生纠葛,就会变得无比复杂麻烦,比如星途,比如舆论。
“陈小姐。”
陈筱竹闻声抬眼,直视律师的眼睛。
律师接着问道:“您是否检查过ST0的全部数据日志?您能否百分之百地确信,它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没有通过您或您的家庭网络,将敏感信息传输出去?”
“我检查过。没有。”
“可是据我们了解,除了你所在的公司——星途以外,云诚也与你进行过关于ST0的交涉……”
控方律师一下子站起来:“反对!该问题与本案无关!”
主席抬手,“反对无效,辩方律师继续。”
律师稍微一欠身,看向陈筱竹。
两人心知肚明,问询发展到这个地步,就是他们要做一件事了。
这个听证会,不能让关逸白来一趟。
律师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道:“ST0最初由云诚生产,你如何保证他没有给云诚传递过敏感消息?”
陈筱竹开口道:“因为传递信息的另有其人。我的助理安悦可,半年来一直与云诚研发部门的高级工程师关逸保持密切的联系,云诚自然能清楚ST0的变化。”
话一落下,全场一阵哗然。
距离举证处十几米的地方,坐在委员席上的关逸霎时间攥紧了手指,眼睛死死盯着陈筱竹的侧脸。
几十双目光瞬间朝他看过来。
安悦可……
她什么时候坦白的……
明明昨天她还在自己的床上说一切会顺利。
真是好大的惊喜,好迅速的背叛。
门打开了,安悦可双手交握在身前,走进了听证厅,关逸望着那抹清瘦的背影,牙都快要咬碎。
安悦可根本不知道他坐在哪,但他清楚关逸一定在。
她被传唤至中央,眉目微微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