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也影响不到她。
谢朝蘅直起身,踱步绕过低洼,踏上了廊阁,风轻云淡般道:“人是会变的,那是以前,我现在可信命了。”
她都穿进小说里了,且主角和她看过的内容一模一样,她再不信也得信了。
神无名闻言失望地看向她,连手中的蜉蝣翻出他的手心滑落坠水都没注意,只追了上去,苦口婆心道:“小谢,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怎样?”谢朝蘅成心气他,只道,“无名弟弟,你看不清我的命数,还想操控我的思想吗?”
“我当然不会,但是你不能……啊啊啊啊啊!”话未说完,他倏然尖叫一声,震得谢朝蘅捂住了耳。
她用一脸望神经的眼神看着他:“你有病啊!”
“小谢,小谢,我的蜉蝣不见了。”他瘪了瘪嘴,将沾着青苔的水痕的手递到她眼前。
谢朝蘅眼皮抽了抽,领着他往回走,道:“干嚎有啥用,回去找啊。”
两人匆匆返回原路,谢朝蘅下石阶的脚却猝然顿住。
青井旁已立了新人。
乌发半散的少年半躬着身,纤密的眼睫遮了他霁青色的眸,清露滑落的草木中,她只能窥清他浸入井水的半截衣袖上铺展游走的猩红的红山茶。
奚欲苏?
谢朝蘅脚步轻慢下了石阶,靴子刚落地的刹那,少年抬眼望了过来,眸子盛着无害的笑意:“谢姑娘,奚某正想去寻你。”
找她干什么?不会真要给所谓的赔礼吧?
她刚问出口,不料身旁的神无名速度比她更快,一个不注意的功夫就直直撞了她右臂一下,然后冲向奚欲苏,道:“把我的蜉蝣还给我!”
谢朝蘅顿住,揉着右肩,白了神无名背影一眼,也走了过去。
奚欲苏抬起净白的手,青障的井水从他手心淌入腕骨,滑入袖口,他无动于衷,只挑眉道:“你的蜉蝣?”
“是啊!”神无名虎视眈眈望着他,伸出手,就要趁其不备夺回自己的小蜉蝣。面前的陌生少年却眼疾手快地收回手,让他的动作捞了个空。
“你……”
不能擅自在此地动手,神无名气得转头看向姗姗来迟的谢朝蘅,想寻求帮助。
谢朝蘅在他转过来的那一瞬间就转移了视线,只伸出手拨弄身旁攀附着白墙而生如星星点点瀑布的木香,小声道:“哇,这花可真花啊!”
“小谢!”神无名不满地唤了一声,却见谢朝蘅没有丝毫过来的意思,不仅如此,她头都要埋到花里去了。
他哼了一声,就要过去拉人,身旁的人却开了口:“若你执意要蜉蝣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神无名停住,回头反驳:“什么叫要!本来就是我的。”
奚欲苏勾唇笑了,将他的话置若罔闻,只道:“证明给奚某看。”
将头塞进花簇中的谢朝蘅悄悄将头伸了出来,瞧着青衣少年嘴角噙笑游刃有余的样子,神无名吃瘪的样子,很不厚道地无声笑了出来。
神无名拧起眉梢,道:“什么?”
奚欲苏随手折过身旁一片苍叶,将手心的蜉蝣盛起,他道:“奚某来此地并无他人,恰好又见这蜉蝣性命垂危,朝生暮死,其生命本就短暂,若连一日都渡不过不免可惜,便心生怜悯,出手相救。现下公子自称为它主人,要剥夺它仅余的几个时辰自由,未免过于残忍。”
“不用你救,我的蜉蝣自然与别人的不同,在我手里,它的寿命定不会只限于今日!”神无名根本没将他的话放在眼里,只气势汹汹道。
“奚某竟不知,扶桑的收魂士竟有这么大的能力,能让稀薄之物延命长生。”奚欲苏垂眸,眼睫在日光下垂在眼睑,勾勒出一个近乎于笑意的弧度。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神无名身边凝聚成无形的灰雾,勾魂锁链的影子隐隐约约显现了出来,他将袖口的古朴书卷一拂,面上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道,“比如,你的寿命还有多少?你的一生命数如何?”
“你何时生?何时死?”
他话语刚落的刹那,锁链在虚空中弯成一锋利透着冷光的弯刀,而其映在地面上的影子,正好割在奚欲苏的头颅上。
“你让奚某死,奚某就得死吗?”奚欲苏听着他威胁的话语,连眉梢都没有动一分,反而笑了出来。
“世上所有人的命数我皆知道。”
神无名虚虚扫了一眼谢朝蘅,顿了顿,“你乃世人,自然不会是例外。”
奚欲苏用手轻触着在叶子上抖擞透明身躯的蜉蝣,抬眼,霁青色的眸子平静而淡漠,道:“可为何奚某却觉得,奚某会成为这个例外。”
“你?”神无名心中嗤笑,拿出生死薄,想同面前少年仔细透露他的命数轨迹。
只是,还未开口,面前少年倏然勾唇一笑,在他面前毫无忌惮地将手中青叶一抛,蜉蝣随之腾空了身躯。
神无名就要伸出手去接,面前少年却启唇:“神公子,你以为你能掌握奚某吗?生死薄又如何?”
他瞪大双眸,下一瞬,比日光还要绚烂灼人眼目的赤红火焰在他手的咫尺之距爆开。
灼热气息让他条件反射下收回手,他眼神一花地退后好几步,就要踉跄摔倒却被人扶住。
“奚公子,蜉蝣呢?”谢朝蘅定定站住,不可置信望着立在烧得正盛的火焰下的少年。
“被奚某烧成灰了。”
他打了个响指,火焰湮灭,零散的灰烬从空中似雪花般撒下,落在墨绿的蕉叶沐柳上。
他温和一笑,看向神无名:“神公子,看到了吗?蜉蝣的生死掌握在奚某手里。”
谢朝蘅神色一震,心情复杂地瞥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奚欲苏,然后神奇地明白了他的未了之言。
他就差摊开说连你期冀长生的蜉蝣的生死都掌握在我手里,你还能决定我的生死?
神无名显然也听明白了他的话,但他并没生气,只是将捏在生死薄上的手指微微松开,神色稍显复杂望了奚欲苏一眼。
然后又望着谢朝蘅气鼓鼓哼了一声,向她手里塞了张纸,道:“小谢,后会有期。”
语毕,他甩了张遁地符,毫不犹豫地离开。
谢朝蘅垂眼摊开纸,艰难辨认着歪七扭八的字。
小谢,既然是秘密,就好好藏着,我这次及时替你捂住了别人的嘴,下次可就帮不了你。
他指的是墨婳吗?
谢朝蘅未想明白,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已经伸到她眼下,道:“谢姑娘,你的东西。”
他净白的掌心中躺着一根生了裂缝,快要折断的木簪。
看见来物,谢朝蘅怔住。
她昨夜将此簪掷出杀了奚欲苏耳边的紫蝶,没来得及拿回,没想到向来无坚不摧的木头,竟也会裂开。
果然琅玕已经兵解,连最后留在这木簪上的灵气也消失殆尽了。
她有些恍惚地拿了回来。
“这簪子一看便是谢姑娘珍惜之物,却因救奚某有了损伤,奚某倍感自责,寻不到这般材质的木头,只好自作主张用玉雕了一模一样的。”奚欲苏神色叹惋地又递来一根簪子。
谢朝蘅低眸一瞥,他修长指腹捏着质地莹润,内里淌着一抹艳丽血红,与原来木簪生得一模一样的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