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一挥,绳索飞下山,很快困了五个人上来,其中一个面熟,他想了一下,是早晨与归时抢摊位的大伯。
夏末的山全是绿林,道观周围的院子不大,风一撩,火就开始往院子外的树林里烧了,这会儿已是狼烟滚滚。谢望秋调出井中水龙扑灭了火源,但森林的火开始向山下蔓延,速度极快。
五人被扔在地上,惊恐大叫,瞪着腿连连后退缩在一起。
“妖怪!原来是妖怪!那小鳖孙在家里养了个妖怪啊!”
“我就说他一个外地人才来几天就敢和我们抢位置,原来仗着自己家有妖就为非作歹!”
他们叫嚣着,吵闹着,谢望秋烦不胜烦,一记术法将五人禁言了。水龙越卷越大,铺天盖地地浇在林子里。但火势蹿得太快,井水很快被抽干。
眼看近水救不了远火,他闪身到夜空中,浮云飘过,借天雨地水,顷刻间乌云密布遮住了月华。
大雨倾盆而下,他空立于天地之间,没有一滴水能近身,火势渐渐熄灭,浓烟与雨雾朦胧了大山,五只鹌鹑也被淋成了落汤鸡。
谢望秋落地,环顾一周,大片林木枝丫漆黑,破观也被烧得彻底坍塌,燕昀做的木家具化为乌有,泥佛漆黑光秃地立在废墟中。他俯视道:“纵火烧山,在光州是死罪。”
五人张不开嘴,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
如此大范围的火灾,即便被灭,山下的村庄也该发现了冲天火光与遮住月华的浓烟了,过不了多久必会有人来查探情况,这五位五张嘴一条心,反咬一口也说不定,他过不久就要离开,与归时分道扬镳,若是不解决这些人,回来继续找归时麻烦就不好了。
正在他愁眉不展时,一个黑影从山下冲来,提着锄头,惊慌的面容在见到安然无事的谢望秋时愣了。
归时抹掉脸上的汗,喘气上前,脸上的布条被火燎地黢黑,他看了眼地上的五人,又上下检查了一遍谢望秋,松了口气,“阿玉,没事就好……”
谢望秋呆住了,归时的头发被烧得卷曲,单薄的衣服捉襟见肘,裸露的皮肤是火焰燎烤后大片通红的水泡,以及被树枝刮擦后留下的血迹,触目惊心,脸黑得不成样,像是抹了一把锅底灰,黑与红混在一起,残破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眼睛却是明亮的。
归时一边喘气一边担忧地问:“怎么起火了?”
谢望秋不知道他是以多快的速度、穿过多长的火海与深林才跑回来,双手不自觉握拳,“这些人放火烧山。”
归时后怕道:“得亏下了雨……”
归时早就认出这群人了,他的眼睛就是被他们打的,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懒得计较,没想到他们竟然顺杆子爬找上门来,还要烧了他家,若不是老天长眼,阿玉可能就没了。
他怒气冲天,扔了锄头对五人拳打脚踢,恶狠狠道:“不还手真当老子好欺负是吗?放火?烧山?要杀人吗?你们怎么敢的,这在光州是死罪!都跟我去衙门进大狱!”
归时打了半天五人也不吭声,奇了怪了,“怎不说话了?大爷,你平日不是最能说吗?”
大爷又恨又惧,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谢望秋解了禁术,站在归时身后静静等待。
“我去你大爷!你们两个狼狈为奸,你个孽障竟敢私藏妖物,我们放火怎么了?不放火怎么知道你家有妖!我就后悔没多点几把火,烧死那妖怪!”
“你还敢打我们?去衙门啊!去啊!谁怕谁?我们发现妖怪当立大功!”
“妖怪?什么妖怪?”归时听不懂,但下意识转头,谢望秋平静地看他。
大爷气得脑袋伸出二里地,恨不得把唾沫星子抹归时脸上,“你装什么无知!火就是我们放的又如何!你身后那妖怪都现原形飞上天了,我们亲眼所见,去衙门啊!现在就去!看是我们入牢狱还是他被诛!”
归时脑子全然懵了,五张嘴在他耳边叫嚣,他震愣地与阿玉对视,不可置信,等待回答,阿玉却不做任何反驳。
他们就这么僵持着,时间在对峙中被拉长,一路狂奔的伤痕阵阵作痛,仿佛大火还在灼烧,但周围明明只剩余烬。
良久,他忽然目光凝聚,发了狠,转头锄头已经要落在大爷头上。
谢望秋心跳突一下,紧拉回归时,不可置信道:“你做什么?!”
阿爷脖子一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要干什么?你要杀人不成!”
旁边的青年动弹不得,只能伸头去挡,“爹!”
归时冷静得可怕,“杀了你们,就没人知道了。”
青年惊慌大叫:“你杀了我们底下的乡亲们都会知道我们失踪,迟早会把你们抓出来的!我们不说,我们什么都不说,只要你放过我们。”
归时冷嗤:“这么大的山火,你们身死情理之中。”
谢望秋紧紧桎梏,“归时,别冲动,我有办法。”
他将归时拉远,轻按掌心以示安抚,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施法传令。
没一会儿一个肥头大耳锦衣华服者凭空出现,发懵地四下环顾,一道神谕给他干那儿来了?正愁着,忽见谢望秋浑身散发神光,他这一生也算是为上神行了几件事,但几乎从未亲眼见过上神,这么直挺挺站在他跟前的,这是第一个,他扑通双膝跪地,哆嗦道:“上上上上神,下官李平敬拜!”
李平小心询问:“上神怎突然召见小人了?”
谢望秋说:“我非上神,只是代行者,这五人把我家给烧了,引得山火,火我灭了,人你处理。”
一国之师被上神传唤都是处理一些上神不好插手的事,多为作恶的妖魔鬼怪,他以为又是什么恶鬼作怪,抬手就准备灭了,结果五个面色惊恐的人瞪眼看他,他紧急收手,“凡人?”
李平差点以为自己修为不够,瞪大眼睛继续盯,还是没看出个所以然,迟疑道:“上神确定是他们?”
谢望秋说:“是,你们的人,自己处理。”
李平了然地“哦”了一声,狠狠给五人一人一个肘击天灵盖,咆哮道:“放!火!烧!山!啊?烧哪座山不好偏烧这座!找死呐!光州的县令是不是那个姓木的?大半夜尽给我惹是生非!都给老子见县令!”
青年还想挣扎,“他是妖啊!我们都看见他上天了!”
“我看你们是作妖,上天怎么了,本国师还会钻地呢!”李平最怕和那些上神打交道了,上神生于天道,替天行事,身上的因果繁重,俗话说“敬鬼神而远之”,除了仙人,没人喜欢和天道打交道,打好了是位列仙班,打不好就是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他恨铁不成钢,“都跟本官走!”
话音刚落,李平便带着五人溜之大吉,只留一句余音:“上神勿恼,下官这就解决了几位孽子,后会有期!”
余烬下的寂夜。
“疼吗?”谢望秋问。
归时从发愣中清醒,忽然扣住谢望秋的手腕,拉着他往山下走,一瘸一拐。
谢望秋边跟边问:“上哪儿去?”
归时只留给他倔强的后脑勺。
“太晚了,去山下客栈住,明日我不上工了,以后也不去了,这里的人不喜欢我,我们换个地方住。”
谢望秋知道现在不合时宜,却还是说了:“我明日离开,你往后不必随我。”
他看着狂奔后凌乱的高马尾倔强地束着,就是看不到背后那张熟悉的脸。
归时停下脚步,沉默不语,牵他的手依旧有力。
谢望秋解释,“我在找一个人,那人找到了,我要带他回去。”手腕忽然一紧,他继续说:“很久之前我就说过,我一定会离开,这些年,多谢照顾。”
手腕上的力,几乎将他折断,谢望秋疼得皱眉,那个沉默的后脑勺说话了。
“那个人叫你上神,你是神……”归时语气中尽是自嘲,“你,什么都知道吧?你肯定知道……”
他转身,与谢望秋一高一低站在石阶上,仰着头,用尽毕生勇气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很多年的问题:“那个人,对阿玉来说很,重要吗?”
他不敢看谢望秋,耳尖泛红,手心全是汗,可能太紧张了,时间很漫长,谢望秋又不说话,他只觉得头顶的目光要将他灼伤,心防将要溃散时,谢望秋说话了。
“重要。”
归时目光瞬间黯然,即便早已知晓答案,还是在听到时缄默了。他松开手,退后一个台阶,保持两个身位的距离,恭敬道:“这些年,冒犯上神了。”
归时抬眼,目光晦暗不明,暗掐指尖,嗓音紧绷,“我知不可,但……抱歉。”
谢望秋对归时向来没有防备,以至于被归时向下拉时,防不胜防,归时稳稳扶住他的腰,他瞳孔剧颤。
归时紧闭的眼睛近在咫尺,谢望秋感受到唇上的柔软。
归时落荒而逃,夜风将谢望秋身上残留的归时的温度卷走,他愣愣地看着归时远去的方向,手指抹唇,回神,借月华看清了血迹,那一身的伤,很疼吧。他忽然后悔,多说几句,多解释几句,不好吗?
他沿着阶梯一步步走下去,到了山下,正好七百六十九级石阶。
谢望秋离开了光州,一路向北,在接近北部雪山的地方找到了守墓的周战野,他想将人带走,周战野却抱着墓碑死活不肯撒手,说那是他妹妹,阿妹胆小,不敢一个人待在冰天雪地里,他要陪她,他说得口齿不清,摇摇欲坠。
谢望秋眉头紧皱,上手摸周战野的额头,烫得吓人,怕是高烧把肉身烧坏了?那更得抓紧带走了,凡人的病,害起来能要人命。
他将人点晕带走,从北境传回神都的话,他的落点也会在神都的最北边,那里是混沌的无界区,且距离太岁宫过于遥远,一路上有被帝鸿察觉的风险。落点最好直接在太岁神殿,虽然不能保证完全不被帝鸿发现,但只要人在殿下手中,帝鸿来了也无济于事。
他利用日月星辰判断太岁宫的方位,直奔南方,等到了光州他才发现,一切竟然那么巧合,星宫方位不偏不倚正好在他们住的那座山正上方。
他才离开几天,被烧的痕迹虽然还在,但灰烬中已有不少嫩芽站起。
为了以后方便从人界的各个地方回到这里,他走之前费了些工夫落下传送法阵,正当他要提人离开时,附近传来微弱的求救声。
这座只有他们俩才回来的山、那气若游丝的求救,谢望秋提心吊胆循着声音而去,扒拉开丛丛野草,只见倒塌的横木边靠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不是归时,谢望秋舒了口气。
那人长得很妖异,身上也透着一股浓浓的死气,警惕地盯着他,两只眼睛还在流血。在谢望秋这里,遇见便是缘,顺手就救了,就像当初遇到归时那样。
把人挪到被烧得房顶都没了的观中,青年一张床、周战野一张床,谢望秋不会治疗之术,给人擦掉血迹后,用了一些丹药,然后施法疏通了经脉,不会死掉,就算大功告成了。虽是救人,但他不能像救归时那样一直陪着,即便这人伤势比当年归时还重。
他准备带着周战野离开,那人却一把拉住他,说了第一句话,“你是谁?”
“游历的道士。”谢望秋说:“你这一身的伤非凡人所能为的,你虽是凡人之躯但应该不是人类,不然以这受伤程度,早该走了。”
青年还不松手,盯着他,问:“你叫什么?”
“谢姓,无名。”谢望秋抽回手,最后叮嘱了一遍,“我还有事,你身上的伤我处理过,明日之前勿妄动,这是剩下的丹药,都是基础的补药,身上不舒服了就吃一颗,虽不能治病,但可以调理身体,你非常人,应该自己也能调理,好生照顾自己,我走了。”
谢望秋哪有一次性说得这么清楚明白过,说完他连口都懒得开了。
“谢吾?”青年低笑,忽地疼皱了眉,却还是在笑,“好名字。”他瞥向躺在旁边的少年,问:“他是谁?你们要上哪儿去?”
谢望秋蹙眉,没理他,横抱起周战野就走,经过青年时又被拉住了衣袖,怎么也拽不掉。他愠怒,“放手,与你何干?”
青年忽捂住口孱弱地轻咳,略表歉意,“冒犯了,我可以看到人的命途,此人命克太岁是天煞孤星,谢兄与他待在一起会凶多吉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敢让恩人离开。”
“抱歉。”原来是他敏感了,谢望秋敷衍搪塞,“多谢告知,但此人已被我救下,便不能置之不理,告辞。”
谢望秋刚踏出门口,只觉胳膊一凉,有种温水打湿衣袖的错觉。他低头,瞳孔瞬间缩聚成恐惧的粒子。一根笔直的木刺插入周战野头颅中,他无知无觉,像睡着了一样,安静,无声。
谢望秋震惊扭头,怒瞪青年,那眼神恨不得掐死他,他平生第一次感到无助,当年光和酆都打架去了,怎么不抽空学一下医术呢,现在只能做简单的止血,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破观外,青年看不见的地方,谢望秋原地通天,越过仙界直达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