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显面有急色,纵穿左眼的伤疤因五官牵扯,犹如怪蛇攀爬,给他原本俊朗冷然的面容,平添上几分阴诡之气。他厉声高喊,“保护刺史!”
亲兵们虽有犹疑,还是立即掉头,驱使马匹,快速赶去刺史身旁。
危机暂解,芸娘的胸口又浮出一片殷红。
陈五看着前面的乱象,做好最坏准备的他竟得活了,喃喃道:“还…真行啊。”
张陵觉察,倾身揽住芸娘。
芸娘抬眸看了他一眼,睫毛颤了颤,便昏了过去。
张陵神思忧虑,小心将其背起,侧头对着发愣的陈五,催促道:“快下山。”
芸娘伤重,需快寻安身之所疗伤,山上战争未停,山下尽是伥鬼,路远且崎岖难行。
张陵长叹一声,带着陈五向荒庙而行。
越近山腰处,被雨水冲刷出的泥洼便越多,地上还横着三五山匪的尸身,此刻也被淋泡得臃肿苍白,令人心惊。
几人顾念芸娘伤势,走得很慢。
陈五频频回头,面露忧色,却不曾开口催促,依着张陵的脚步缓行。
行到坡上,那座还算完整的古朴荒庙映入了眼前。
那些跑在他们前头的姑娘们,也都如鹌鹑一般缩在庙里,还能听见稚子的嚎啕。
听声音,应是小七那孩子。张陵眼中涌上酸涩,刘婆婆对他和芸娘也颇为照顾,人人自保冷血麻木的年代里,她却如此和善,哪怕是刚认识的陌生人,她都会怜悯。
“陈五兄弟,晚些时候,可否帮我安葬一位老婆婆。”张陵吞下喉头的哽咽,垂眸道。
“好。”陈五见张陵面色不佳,那哭声又实在痛心,他的思绪也不免沉重了几分。
芸娘的身体一直在下移,张陵被坠地十分吃力,只得小心向上扽了扽。
伤口被扯了一下,芸娘眉毛瞬间拧在一起,闷哼了一声。
张陵身子半俯,勒紧了芸娘的腿,快速向庙内而去。
庙里姑娘们虽神态各异,但眸色皆有惊慌,她们远远缩在墙边,鲜少有人走动。
张陵将芸娘扶到神龛处,曲腿让她依着,凝神探压她的腕脉。
他呼出一口气,眉心的郁结散了大半,只是气血亏空尚未补全,并不伤及性命,好好休养调理便无大碍。
张陵抓过一个跪垫,将芸娘的头轻枕于上,留神着她胸口的衣襟,见没有新的血迹溢出,便暂时放下心来。
哭声渐止,张陵和陈五皆望向小七处。
只见他单薄幼小的身体,伏在刘婆婆僵硬冰冷的尸身上,不停抽泣着。绫儿也跪在一旁,神情哀伤,连连啜泣。
“小七。”张陵轻声唤道。
少年缓缓抬起泗泪纵横的脸,肿成核桃的双眼望向张陵,“张先生。”呜咽着,又一头埋在了张陵胸膛,哇得一声就嚎哭了起来。
张陵摸了小七的手腕,脉象有阻塞之感,这么小的孩子身体还未长好,再这般大哭下去怕是伤及心肺。
他揽住小七,拍抚少年耸颤的背脊,语气轻哄:“逝者为大,先让奶奶入土为安吧,别哭了。”
绫儿伤沮,“可我们没钱置办棺材丧仪,都是我没用,奶奶含辛茹苦养育我长大,而我却连为她料理后事都做。”
“世道如此,百姓多困苦,非人力可违,绫儿姑娘莫这般自怨。”张陵出声宽慰。
他侧身看向刘婆婆毫无血色的面孔,神色悲悯,“棺材难寻,但干净的布匹山寨里定然会有,也只得委屈刘婆婆了。若绫儿姑娘和小七同意,我与陈五帮忙安葬,并为刘婆婆诵经解煞以做丧仪。”
小七从张陵的怀里窜了出来,鼻涕还和张陵的衣领拉了一根白丝,回头看向犹豫的绫儿。
绫儿捏着袖子帮他擦脸,抬头坚定地看着张陵,眼中盛着感激,“如此,多谢先生。”说罢,俯身就要跪拜。
张陵立刻将其拦下,“不必如此,刘婆婆于我亦是有恩。”
离他们不远的绿衣女子思索一瞬,怯懦地看向他们,小声道:“我家就在前一座山的山脚下,离这里有条近路。我娘生前给我织了一匹褐布做嫁衣用的,一直藏在米缸下面的砖洞里,也许能帮到你们。”
绫儿心底的酸涩又翻涌上来,她的双眼和鼻尖微微泛红,含泪注视着这为绿衣姑娘,久久说不出话来。
张陵拱手问询,“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我叫王翠。”绿衣姑娘垂眸后缩了一下。
绫儿带着小七重重拜下,声音哽咽,“王翠姑娘大德,如此珍贵之物,我如何……”
王翠赶紧上前扶起她,打断她回绝的话,“姑娘先不要拒绝,山匪先前来的频繁,那东西也可能一早被劫了去,待我下山去寻回来再说。”
她眼神温和,抬手帮绫儿拭去脸颊的泪水,又摸了摸小七的头。
与她坐在一处的高壮女子开口,“外面危险,我陪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