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如何了?”
“做过恶得,都让兄弟们押去山上修葺寨子了。被打砸的屋子,也尽数收拾好了,这些姑娘们随时都可以回家。”
纪南星轻‘嗯’了一声,将铲子递给在一旁候着的兄弟,甩了甩身上的雨,对余下的人道:“庙里还有几具贼尸,你们清理一下。”
那几人得令,随着纪南星一起进入庙中。
纪南星走到神像前,看向两处拉起的帐帘,“村子里的房屋,都大致打理了,你们随时可以回家。”
女子们小声私语起来,虽有几人落寞,但大多还是欢喜的。
“将军,我家在儋州闹了水患,双亲都去世了,我是来兖州探亲时被抓的。我…我没有家。”那女子说罢,又轻声哽咽起来。
随后又有女子相继倾诉,计算下来,竟有近三十人无家可归。
纪南星啧了一声,有些头疼,他拧眉深思,良久才语气试探地建议道:“你们若是不害怕,也可以住在山上,寨子正在修葺,可以为你们建些屋舍。”
姑娘们面面相觑,心中顾虑甚多,一时拿不下主意。
绫儿垂眸,眼中闪过一瞬坚决,“我带着小七去寨子里住,若是不嫌弃,大可以住在我家。不要担忧我,我住在山上,探望奶奶也方便。”
王翠也顺势开口,“我双亲故去,家里住我一人,夜里也害怕,若是无处可去便和我同住吧。”
很快,便响起了少女们此起彼伏的邀请声,本是一件难事,如今大家都有了安置。
纪南星挑眉,嘴角荡起欣慰的弧度,看着这些走出帐帘,彼此鼓舞的少女们,内心深处也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他目光微动,收起了笑意,若是荷月能活到此刻,想来也会露出这样放松的笑容吧。
烟雨渐止,西去的残阳将滚滚阴云染上霞红。
刘婆婆安息处,也满满堆起了一个土丘,几人抻了抻腰,越过诵经的张陵先一步回去休息。
随着最后一句经文诵出,张陵慢慢睁开双眼,凝望着刘婆婆的坟包,许久才缓缓起身。湿透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水渍齐齐聚向下摆,卷携着尘土,化作褐色的泥水,争先恐后滴落在地。
他捞起衣衫,白皙修长的双手,遍布着细密伤痕,玉葱般的指节箍紧黏湿的道袍,用力拧紧,直到挤不出水珠后,这才掸了掸,迈步向荒庙走去,却在门口顿住。
连日的落雨,将挂满尘灰的歪斜匾额冲地干净了些,沿着漆印,能大致辨识出三个字:王母庙。
西王母是从文字诞生起,便镌刻在鼎上的远古大神,众神之首,掌罚恶,执灾厄病亡,又言遇之可得长生。信仰自前朝最为鼎盛,而今地方神在百姓心中地位最高,这位女神便渐渐被人们遗忘。
张陵红了眼眶,王母庙里的女子们皆衣衫褴褛,身形单薄,就算得以活命,日后也要孤身一人去面对着乱世艰险。
“太好了,我们终于自由了。”
“是啊,不是成为哪个大官的小妾,哪个宅子的奴婢,而是作为我们自己。”
少女们嬉笑着抱做一团,忽而抬头看到了神像。
“你说这一切,是不是这位女神娘娘,一直在冥冥之中为我们引啊,让我们遇到纪大哥他们这些心善的好人。”
“那我们也赶快拜一拜吧!”
“我也要拜,我也要拜。”
女孩子们都纷纷排好位置,脸上荡漾着春风般的笑容,虔诚地双手交握,伏在跪垫上屏息叩首。
在门外看着的张陵,倒是舒展了眉眼,摇了摇头,神情也轻松了许多。这些姑娘们如此乐观开朗,他又何必多事替人伤怀呢。
他快步帮绫儿一起,把芸娘搀扶到墙边坐下,正空出了一个跪垫,可供姑娘们用。
芸娘靠在墙角,抬眸注视着西王母造像,眼神专注。
纪南星靠在门旁,打了个哈欠,伸手怼了杨三一下,眼神扫向那些女子。
杨三赶紧站起来,吞咽一下口水,尽力放轻语气,“姑娘们,雨停了,拜完神可以回家啦,山东面村子的跟杨三走,西边的跟我走。”
绫儿也站了起来,“我家在西边,小夏姑娘,我带你去我家住吧。”
“多谢绫儿姑娘了,我就当是帮你和小七弟弟看家了。”小夏牵着绫儿的手,嘴角扬起,双眸闪着微光。
纪南星一把将小七捞到怀里,站在绫儿身旁,“那就一起出去吧,我带这孩子上山。”
众人神色明朗,姑娘们彼此挽着手,陆续离开。
张陵看向芸娘,问道:“怀远兄感觉如何,是暂歇,还是一起下山。”
芸娘重重呼了一口气,伸手捂着起伏的胸膛,确实没那般痛了。唇色也稍稍红润了些,眸子也恢复了几分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