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径幽深难测,匿于密林间,两旁的树木高三尺有余,杂枝细密纠缠遮蔽天日。
期间无暖阳照抚,穿梭来去的风更添了几许凉意。
芸娘熟识这条小径,这是一条通往主城的近路。
曾几何时,她便是与夫君在此路为小叔送行的。而那些穷凶极恶的逃兵,也是由此路列队冲杀而来入山为匪。
那日后,怀远便和额吉一样彻底失了音信。想起生死不明的小叔,芸娘的双眼不禁涌出点点泪花。
她抬头望向彼此缠绕的枝丫,光秃秃的,挂着零星几片枯黄干瘪的叶子。
树木冬去春来,又是一片翠绿,纠缠的枝条会以茂盛的姿态相见。但人呢,山海永隔,世道混乱,何日还能相见呢?
张陵伸手搭上芸娘的肩膀,轻握一下,双眸隐有怜意,“你阿嫂会找到的,凉州是惠王驻守,边境安宁,一定会没事的。”
芸娘两颊的凹陷,经过几日的休养,已被新长的肉填平,毫无往日骇人的骷髅模样。
她转头看向张陵,唇角荡开一抹浅笑,配着干净利落的束发,倒也有些少年的清爽柔和。
张陵盯着她圆润一点的面庞,有一瞬地愣神。恍惚忆起出见的骇人场景,再到这几日的照顾,终于让这个瘦弱凄苦的少年长出几两肉了。
他的双眸蕴着暖意,眼底暗藏几分欣慰,望向芸娘时都多了一丝慈爱。
忽的起了一阵风,枯枝相撞,沙沙之音被卷携着,在此间肆散。
随同而来的,是少女一声声热烈地呼唤。
“张先生,怀远哥。”绫儿的喊声在身后传来。
顺着声音望去。
便看见娇小的绫儿,同健硕的纪南星并肩而行,笑容真挚,两人各牵一匹四肢粗壮、姿态傲然的马驹。
走到近时,纪南星才拍了拍身边那匹枣红色的大宛马,剑眉跳了一下,仰头道:“虽不是纯血,但脚程已是山上那些马中的上等了。”
绫儿牵着略矮一些的白骢马,前行几步,语气轻扬,“别看它头大脖子短的。但杨大哥说,这是所有马中耐力最好的。”
芸娘抬手轻轻摩挲着青毛马的头,泛白的指尖在抚过鬃毛时,轻微的打着颤。半垂的眼帘,遮住了外涌的水雾。
这是戎族草原上的古野马,短距离见不出速度,却能忍饿兼程十余日,最是忠诚。
曾经,她是二王子的养马奴,照顾过很多的马但都不是她的马。
额吉看她喜欢,向二王子求了一匹早产的小马,也是白骢马,被她养的壮壮的,叫乎瑞。分开了这么久,也不知它现在如何,有没有被精心照顾。
芸娘深吸一口气,将外溢的泪花压下,抬眼时,双眸满含感激,“多谢。”
张陵也一同拱手行礼,语气真挚,“有劳。”
“这一路怕是不太平,若非抽不开身,定当与二位兄弟同去。”纪南星递过缰绳,暗暗叹息一声,双眸爬上惋惜。
“纪兄莫要挂怀,还要多谢仁兄的良驹。”张陵唇角挂着笑意,眸色谦和,“只是,还有一事要劳烦纪兄。”
纪南星侧头笑了几声,语气爽朗,“但说无妨。”
“陵曾约同门师弟曲渊,在此处相见。可如今却要先行北上,若他近日前来,纪兄可带他到怀远家中,我在案几上留了信,他一看便知。”
“必不负所托。”纪南星拿出怀中的钱袋,交与他。
退去洒脱的表现,他重重抓握张陵的手,“北上危险,一路多保重。”
张陵重重点头,随风轻颤的睫毛,盖不住眼中的坚毅。
“怀远哥,你才大病初愈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不要再受伤了。”绫儿把手中缰绳递送,轻声嘱托,注视着芸娘的双眸中盛满了忧色。
芸娘被她话语中的关怀触动,双眸染上暖色。怀远如今,也是这般年岁吧,一个人漂泊在外,不知饥寒。绫儿也是小小年纪,便带着弟弟住到满是男人的寨子里。
她清冷的面容,徐徐展开一抹温和的笑颜,抬手揉了揉绫儿的发顶,轻声道:“别怕。”
芸娘的声音沙哑低沉,放轻后,只剩下气音,颇有点濒死的味道。
绫儿抬头望着她,心头涌上酸涩,她深吸一口气,秀美面庞挂起明媚的笑容,“嗯,绫儿不怕。”
芸娘点了点头,牵过白骢马,翻身跨上。
张陵最后和纪南星道了一声‘保重’,也跃上了马背。
一棕一青的两匹马,驮着二人在这条狭长的曲径上,渐行渐远。
路上的泥土,在马蹄踩踏下,纷纷四溅,又坠于土地;忽随风起,细尘凌空弥漫,缓缓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