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
司马丹眼神闪了闪:“本来是有的,有点活叫他们去干。”
“几个?”
司马丹天神下凡似的听懂了荀郁是问他有几个侍卫,答道:“也就两个。”
两个,对付荀二或许刚刚好。
荀郁屏住呼吸。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对司马丹十分陌生。
她在洛阳叱咤风云十几年,凡有名有姓的人物都打过不少交道。她还道这京师没有她无法掌握之人,却不想漏掉一个至关重要的——上一世在病榻上沉眠了一辈子的她的丈夫,晋太子司马丹。
司马丹是察觉了长公主要对他下手,还是本来就对她们不怀好意?
可据她所知,此时的司马丹该是对朝中斗争毫无兴趣,自觉躲得远远的,恨不得不做这个太子才对。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只是一瞬。荀郁猜不透司马丹意欲何为,索性仗着自己天真小娘子的外表,直接道:“荀二、也不见了。”
“荀二……是你的侍卫?”
荀郁点头。
“阿兄知道一个好地方,想跟阿妹两人去玩,他走了正好。”
“山上有老虎,危险。”
“没事,老虎在另一座山头呢——阿妹身上是什么?好香。”
什么话?
“可这香并不好闻呢,阿妹年纪这样小,何必弄这些?”
司马丹话头转得十分之快,快到荀郁来不及回应,又听司马丹道:“到了。”
荀郁抬眼。
原来说话间,二人已寻到一座山中小屋。
兴许是平日猎户进山用作歇脚的地方,屋檐上的冬雀听到动静,扑棱棱飞起。
屋后一株梅树开得正好,再往前便是悬崖,谷中白雾翻腾,小屋如坠云中,竟别有一番趣味。
“阿兄没骗你罢?”
荀郁张了张嘴又闭上。
虽然照外人看来,她的身份与长公主的女儿没有两样,但她毕竟不是,也从未这样自居,这一声声阿兄怎么听怎么别扭。
司马丹松开荀郁,推门进屋巡视一圈,才退出来,复将她牵了进去。
小屋内设施简朴,用具倒是齐全,生火做饭睡觉的东西一概不缺,瞧着倒有几分温馨。
司马丹兴致勃勃,正要拉着荀郁转转,却听见门口的木板发出嘎吱一声惨叫,门外飘来的空气里夹着一丝熟悉的腥气。
荀郁的耳朵还算灵光,鼻子却没有司马丹那样尖,她先以为是荀二追上来了,然而很快发觉司马丹的反应不对。
司马丹拉着她的手紧了紧,盯着门口并不回头。
荀郁却感到他身上气息明显发生变化,宛如白刃藏锋,隐隐的竟有几分凛冽之气。
正不知如何,心下兀自紧张,却又听司马丹呵呵笑了一声:“果然不该叫你穿这身上山,这大老虎来找小老虎亲近了。”
不必揣摩这话是什么意思,荀郁已经看见一只毛色斑斓的爪子踏进了木屋。
这头老虎看起来正值壮年,一只前爪就有荀郁两条大腿粗,鼻子里咻咻地呼出白气,叫这冬日显得越发寒冷了。
司马丹见老虎果然一进来便盯着荀郁,不由得道:“阿妹……要不将你那披风解下来?”
“不是因为衣服。”
“那是——”
“铿——!”
司马丹话没说完,老虎已朝荀郁扑了过来,他拦在中间迅速抬手,用方才悄悄拾起的一把柴刀阻了一阻。
刀面与虎牙相接,竟击出金石之声。
十来岁的少年拼力气自然勉强,他使了个巧劲,翻个跟头一勾一带,将老虎的势头引向一边,远离了荀郁。
一般老虎并不喜与猎物拼杀,讲究一击即中,但这只老虎眼睛瞪得极大,眼周毛发倒竖,显见得不太正常。
司马丹不敢大意,做好防御准备,却不想老虎一扭头,又看向荀郁。
荀郁正悄悄往门口挪去,见老虎望过来,立刻钉在原地不敢动弹。
以现在的方位,司马丹很难再阻拦,未加思索,他主动出击,跃到老虎背上,一刀扎进老虎的右肩。
他本想抹脖子,可惜老虎反应太快,一爪子拍过来死死地挡住了柴刀。
正要再接再厉,却发现柴刀被老虎的骨头卡住,一时拔不出来。
老虎吃痛,暴吼一声,终于将注意力放在司马丹身上。
荀郁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快跑几步冲出了小屋。
但她又能往哪里跑?
向林子深处望了一眼,荀郁想想,深吸一口气,转脚往悬崖边走去。
没走几步,老虎也紧跟着跳出小屋,一瘸一拐向荀郁走来。
荀郁发现老虎身上又多了几处口子,数其中一只爪上最为可怖:中央一道巨大豁口,爪子几乎被劈成两半。
它肩上柴刀不知被甩到哪里,小屋中的司马丹也没了动静。
荀郁站在悬崖边,紧紧盯着老虎,呼吸紧张急促。
“吼——”
几乎是老虎发力的前一刻,荀郁以两辈子最快的速度向一旁扑去。
老虎扑空,收势不住,半个身体冲出悬崖,扭过身子拼命扒住,但重伤的爪子使不上力,一张血盆大口对着荀郁的脸嘶嘶喷气,却不能更前一步。
一人一虎大眼瞪小眼,老虎挣扎几番,终于还是掉了下去。
荀郁耳朵里嗡嗡直响,趴在地上狠狠喘息一刻钟,咚咚的心跳声还未缓下来,她觉着这一遭恐怕要叫自己少活十年。
勉强爬起来,荀郁才想到太子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连忙进了小屋。
小屋里已是一片狼藉,飞溅的血液和虎毛遍布四壁。
司马丹靠坐墙边,浑身血淋淋的,面前一把柴刀深深插进地板,刀身上沾满了不知是人是虎的血。
荀郁无法靠近司马丹,只好先将那把拦路柴刀拔起,费了好大劲,还差点划伤手。
司马丹尚未昏死,听得动静微微抬眼,发现荀郁除了衣服又脏又乱外并无受伤的模样,松了口气:“你还……挺、能干的……”
荀郁低声道:“……多谢。”
不是谢他夸奖,而是谢他救了自己的命。
要不是司马丹缠住老虎又使其重伤,早在那第一扑下,荀郁就结束了这短短的第二趟人生。
司马丹喘着气:“我本来……想、把它钉住……”
荀郁打量了一下柴刀的位置:“钉在这里,叫它吃你吗?”
“可惜它、更愿意去吃你……”司马丹看着荀郁的虎皮披风,苦笑道:“我恐怕,这辈子都、都不会再想穿这种……”
血腥气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司马丹想到方才荀郁那句斩钉截铁的“不是因为衣服”,一时顿住。
神色几番变幻,终于问道:“阿妹,你、你身上的……到底是、什么香?”
荀郁两只漆黑的眼睛正打量手中的滴血柴刀,闻听此问,视线从柴刀转到司马丹身上,幽幽的叫他一阵发毛。
然后他听到那个可以为他解惑,却又种下更大疑惑的答案——
“引虎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