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那夫人最终产下了双胞胎。
但身体受损严重,陷入昏迷之中,得用上好的补药养个三五年,才能恢复元气。
好在净慈寺的驻寺大夫已经从郊外收购好药材归来,接下来的事情全部由驻寺大夫负责,阿娘也能功成身退了。
阿娘洗干净手,换回自己的那身衣裳,又从寺院墙角处折了一株艾草,才走出寺院大门,与宋雨三人会合。
“好了,走吧。哎哟,我这腰啊,许久没这么受力,没那么累过。”
阿娘走进宋雨三人,神色疲惫,好似搬了一整日的砖头一样,两眼都有些无神了,由此可见接生的活计不好做。
云妹抬起手给阿娘捏肩膀,面上带着恬静的笑容:“阿娘辛苦啦,今儿做了一件大好事,积累了大功德!而且,还是在佛祖菩萨面前做的呢,他们一定会加倍护佑我们家的!”
阿娘笑嗔了一句:“得了,别嘴贫,咱还是快些坐马车回家吧,夜色暗了,一会儿难赶路,回到家肚子空空,没有力气,还得洗澡,颇费时间。”
宋雨看向阿娘,眉头微蹙,眸中闪过担忧。
他提出建议:“阿娘,我们不如留下来住一晚吧,夜里赶路也不太安全。”
阿娘却摇头,坚定道:“不成,还是早点回家去,免得被纠缠上,凭空生出不快来。马车脚程快,要不了多久的。”
助人顺利产子是善,善事做完,理智回归,她也要跟这份“善因”彻底的割裂断开。
反正他们家是新到京城落脚的,旁人并不认识,日后只要不出门,减少露面的机会,时间一长,大家就能忘记他们的长相特征,进而忘记净慈寺助人产子一事。
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告诉她,种善因不一定能结善果,也有可能结出恶果。
净慈寺外,晚风微凉,津着丝丝雾气,夏夜的宁静具有特殊的魔力,能抚平人心中所有的疲惫与焦躁,就连深夜赶路一事,似乎也变得轻松起来。
三千石阶不再是漫长煎熬的旅程,反而犹如误入澄明梦境一般。
石阶两侧,齐腰高的路灯林立,照亮夜晚的路,夜幕深深,雾气渐浓,烛火的火光晕出一圈圈澄明的黄色月亮,照亮路旁的景物,也驱散人心的阴霾。
不得不说,修剪过的石阶边草坪还挺好看的,橙黄色光芒晕染下,草坪里的每一株草尖尖都被调制成麦芒的颜色,舒心又润眼,仿佛拥有净化污秽的神奇功效。
宋雨心念一动,有将眼前这一极具神性的一幕画下来的想法。
阿清哥会喜欢的。
时镜云是个性情直爽的,见到眼前的橙黄色美景,当即欣喜赞叹:“阿爹阿娘,雨哥哥,这儿的路灯好好看!有没有觉得进入了仙境一样?”
“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一望无尽,只有眼前几盏昏黄色点缀未知,属实叫人惊艳!”
阿爹没感受到什么不同,只以为云妹在发牢骚,缓缓叹出一口气:“喜欢的话,去后院装置一些,晚上随时能去看。”
“说起后院,咱种下去的菜种都发芽,长得手指高咯,再过几天就能摘一茬下白菜炒来吃,嫩娇娇的小白菜苗儿啊,可清脆清甜了,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吃!”
阿娘听到自家种的小白菜,也禁不住感慨道:“这儿的土地比我们南方的肥多了,种出来的菜品质也高许多,以前在老家要能有这种肥沃土地,赚取的银钱能翻两番。”
云妹皱眉,挽住阿娘的手臂,装作严肃脸,说:“哥哥讲过的,银钱不求多,够用就好,咱一家人健健康康的才最重要。”
阿爹帮阿娘回:“这个咱知道,只是有些唏嘘罢了,往事不用追,咱得关注现在、关注当下,努力经营好在京城的生意。这边土质好,也会利于我们做蔬菜水果生意的,等你哥考完,被安排在职位上做事,一切稳定,我和你娘就着手生意经营一事。”
阿娘点头,步子悠悠,颇为闲适:“多攒些本钱,日后若遇到需要用银钱打点的事情,也能及时解决了,不必平白多受苦楚。”
镜清是要做官的。
甭管什么官职,手里头有银钱周转支使,办事效率也高些,上下级关系也能和缓些,百利而无一害。
宋雨不太懂这种银钱利害关系,只跟在阿娘身侧,陪着阿娘漫步三千石阶,直到净慈寺三千石阶走到尽头,一家人上了马车,他才取了马车中间小杌子上的蜜橘剥了皮,递给神情稍显困倦的阿娘和云妹。
他语调平和,眸眼含星:“吃些橘子醒醒神,还有半个多时辰,才能回到家,今晚注定是要晚睡的了。”
云妹结果蜜橘瓣,笑得甜甜的:“多谢雨哥哥,有雨哥哥疼我真好!”
阿娘掰了一瓣蜜橘吃下,精神清醒许多,忍不住晲了云妹一眼:“就你嘴甜,家里两个哥哥,哪个不疼你,日后得了好吃的好玩的,可得多多分你哥哥们一些。”
镜云勾唇一笑:“那当然了,哥哥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的,日后若真得了新鲜玩意,定然第一个分享给二位哥哥。”
她顿了顿,眸光盯向宋雨,一脸戏谑的调侃道:“只是,二位哥哥也得早些给我生个侄儿侄女才是,趁我年纪小,还在家中,有时间跟侄儿侄女亲香。不然,再过几年年岁大了,得嫁人了,再想陪着侄儿侄女玩耍,可是不能够的了。”
“嗐,说不准那时我也分身乏术,有了自己的娃儿咧!”
阿娘射手戳了戳云妹额头,没好气道:“一天到晚就知道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用功提升你的绣技,不管男女,都必须要有生存的一技之长才好。就算日后出了什么事,一技在身,混进绣房里凭着绣技换口饭吃,也不至于饿死。”
云妹摸摸被戳过的额头,笑得憨憨的,“知道了阿娘,我会好好磨练绣技的,定不会辜负了您的心意,让您担心。”
·
回到洪武大街杏书巷子一十九号院,月亮已经高高挂在中天之上,巷子里的人家大门口的灯笼已经灭掉,街道上只偶有夜间巡逻的士兵走动,再无其他人行走其间。
四人下了马车,门口候着的丫鬟婆子连忙上前,将手里备好的披风递给四位主子:“夜间风大,主子们得仔细身子,披风裹着多少能避避风,免得寒风入体,伤了身子。”
阿爹点头,接过披风裹上,赞许道:“你们都有心了,明儿让账房的给你们几个多支取半个月的月钱,就当是赏钱,日后用心办事,少不得你们的好处。”
他目光幽幽扫过几人,语气一转,重了三分:“若有心怀不轨的,做事不尽心的,即便是魏家那边安排过来的人,也得发卖出去,永不再用!”
“你们几个管事的多上点心,免得那起子不知趣的冒犯到主子面前来,凭添不快!”
管事婆子低头应“是”,知晓主人家不是那等可以随意忽悠的,当即紧了紧皮子,神色愈发恭敬起来。
阿娘想起白日里在东厢房瞧见的那一幕,当即没好气道:“对了,你们雨主子身边侍候的那人,叫什么来着,做事不尽心,也不懂分寸,明儿发卖出去吧,再挑几个性子和顺、会看主子眼色做事说话的来,让你们雨主子选选。”
听了这话,管事婆子头愈发低了。
底下人做事不尽心,违背主子意愿,不得主子喜欢,就是他们管事人的过错。
管事婆子面有愧色,微颤着声音回:“是,明儿一早就将雪故发卖。”
宋雨顺道提了一嘴,“新来的也更名为雪故吧,与你们大公子身边的梅知相称,我不乐意改。”
管事婆子腰愈发弯下:“是。”
几人在丫鬟婆子簇拥下回到房间,草草吃了些饭食,填饱肚子,便裹着一身疲惫洗澡睡下。
今儿走了三千石阶去净慈寺,又从净慈寺走了三千石阶出来,人一沾床,困意上脑,没一会儿就沉入梦乡之中。
翌日清晨,东厢房门口边上的两口子石坛翠竹叶梢尖尖,晶莹剔透的露珠悄然凝聚,风一吹,滴答滴答砸落在石坛外的青石地板上,声响颇有韵律,催人睡意。
宋雨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耳朵动了动,又继续睡下去。
今儿晚些起身吧,太困倦了,不想起,想睡觉,他真的好困好困啊。
而且,肚子也有些不太舒服,胀痛胀痛的,许是昨儿走的路太多了,他直觉躺着会比站着好受,更不愿意起来。
最主要的是,阿清不在家,他起早了有什么用,又见不到日思夜想的人。
阿清不在家,他连起床的欲望都没有了……
要是阿清在家,睡在他身侧多好啊,他可以趁着阿清没醒,偷偷轻薄阿清,那种时刻最开心最幸福了,可以说是触手可及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