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予说不清心中滋味，只顺着本能推开围着他的这群修士，脚步略显踉跄地朝着屋舍走去，推开门的一瞬间，腐朽潮湿的气味瞬间将人包裹。

齐强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面色青紫发黑，喉咙却不规则地隆起，可以看出是几颗丹药。

他缓步走到尸体面前，看见那双眼中凝固的痛快和怨恨，其下是密密麻麻的红点，就像一道稀释后的血泪，他一时间甚至不知自己该有什么样的感受。愤怒？悲戚？还是麻木？

脚下流淌着名为怀疑的河流，陆长予对此已经不再陌生，他这几日修为已经逼近筑基期，五感较之之前好上了许多，轻而易举便能感觉到身后数人的目光，他默了许久后转过身：“未能救下他是我之过，诸位若是介怀，某立刻离开，绝不对慈心堂等任何人透露此地之事。”

若是这些修士不放心，给他损坏身体机能的药便也认了，陆长予心中隐觉自己再待下去恐怕会生出不测。

“此人刚被救下时便一心求死，怎会与你有关系？”名唤杜燕的修士再次站出来，对他宽慰道。陆长予此时才认真打量起对方的模样，五官周正且均匀，剑眉压低透露出某种正气，右手时刻握着腰间的配剑，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放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况你被慈心堂陷害服下初雪，此时尚无修为，我们怎能将你赶去龙潭虎穴？”

陆长予想牵动嘴角，但脸已经僵硬，思索片刻还是放弃了手动调增的想法，点点头哑声答谢：“多谢杜兄台体谅，今日之事.......实在歉疚。”

“各人自有天命，我们也不过尽力而为，怜生常有.....”杜燕将将把“常有”一词说出口，便被身旁人用胳膊肘捅了捅，“.....也偶有这类事宜，你且不必为此愧疚。”

陆长予垂下眼：“如此，便多谢了，这尸体交由我来处理便好。”

“你尚且还是伤者，这几日又为死者炼丹操劳，且先好好休息，若是想换房间。我们.....我可为你带路。”杜燕朝身旁的修士深深看了一眼，再次改口，像是刻意掩藏着某种情绪反应。

“不必。”陆长予下意识便拒绝。

齐强的死总觉得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他想等这些人走后仔细调查一次，但尸体很快被两个不认识的修士抬走。等这些人走后，陆长予长长吐出一口气，靠着墙试着把这几天的事情串联起来，齐强的异常已经远超一个普通凡人，其他修士不可能没注意到。

他原本给自己的设定是被服下了初雪，忘记过去绝大部分的事情，只记得少部分印象深刻的以及基本修士技能。“老乡”这一事情发生以后，两人应当都是被划分到异类行列中了。

还有齐强为何再次自杀？为着昨日他所说的话？

陆长予在人生中感觉到后悔的次数不多不少，刚好能察觉而不沉溺其中。按理来说，他现在该后悔，呼吸几下后却仍是只觉沉闷一片，将内心深处某种重要的支撑物缓缓碾碎一般。他担心自己陷入心魔，索性又睁眼去调查齐强原本的铺位，稻草和尸体一起被包裹着带走了，地上只有干涸的一小片暗色痕迹。

掌心覆盖上这片痕迹，某种眩晕感顺着攀爬上来，好像死者的怨念和不解在此地汇聚成了某种执念和低语，爬到他的耳边念道：“这乱世活着有何意义？每天不是看他人死，就是自己重伤致死，且生活艰贫，死了，就算回不去也算是解脱。”

胸膛的起伏变得剧烈，他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比，无论如何使力也无法站起身，惊诧之间将另一只手覆盖在掌心，冰凉的河流从胸口开始流动，陆长予的呼吸逐渐平稳，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方才是有人设下了法阵试图将他困在其中滋生心魔。

这里恐怕比他设想中还要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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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长予一直打坐休息到夜半，外面只有寥寥脚步声时才站起身。

他的灵力微薄，用在幻境上撑不了几时，所幸从前在三界东躲西藏，还学了些潜行的本领。顺着记忆中的道路一直摸到这处地方的边缘结界，他站在离其三步远的地方，低头正观察凝思时，背后传来杜燕的声音：“怎的突然来边缘结界了？你还是想离开？”

转身对上杜燕这张脸，陆长予斟酌须臾，“只是今日发生太多事，夜不能寐，散步不曾想走到了此处。”

杜燕笑了声：“想走也没关系，不用找借口，我们这里确实简陋寂静，寻常修士根本待不住。对了，还未问过你的姓名。”

“陆长予，长久的长，给予的予。”陆长予眼眸微动，不知该继续说什么，抬手打算告辞回去，但杜燕先行一步挡在了他回去的方向，步履一步步踏过来，“倒是个.....好名字。周禾救你回来的时候说，慈心堂那些人特意把你关在了单人牢房中，一连审了几日也未处决你，猜测你手中应当有他们的重要把柄或能够与之相克的能力。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