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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林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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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年开春时,东青市林业局响应国家环保号召,下发通知,所有木材加工企业必须在半年内迁离限采区。

岚岛到新原料产地的距离单程多了两百公里,每车木材运费涨了七成。陶源带着会计在仓库盘点了三天,最后把二十吨松木板抵给了供电所。

到了深秋,再也撑不下去了。

变卖资产那阵子,陶平威总在凌晨出现在厂区门口抽烟。

直到抵押工厂和设备那天,李瑞荣才发现房产证早被丈夫偷偷拿去银行质押,他们连晋州老房子下水道改造的收据都没留下。

陶念依然记得,接到母亲电话时,她正在图书馆准备六级考试。

她挂断电话冲回宿舍,从河州火车站到岚岛的末班车上,她全程盯着车窗倒影,终于把脸埋进膝盖开始抽噎。

命运好像从未偏爱过她。

岚岛的老房子楼下那排杨树还在,只是树皮被虫蛀得斑驳。

陶念站在生锈的铁门外,听见屋里父亲在和债主争吵:“设备款可以分期……利息能不能……”她转身拐进巷口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插着吸管慢慢喝。

她也只敢在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发泄,人前还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临近春节的时候,李瑞荣突发心绞痛被邻居送进东青市人民医院。

小姨每隔三天就提着保温桶来医院,红糖糯米粥的热气氤氲着监护仪屏幕,李瑞荣插着留置针的手背上还留着被陶源抓握的青紫痕迹。

她后来听小姨说,几天前催债人踹门时,陶源把母亲护在身后,后腰磕在茶几角也一声没吭。

陶平威在镇上的五金厂转正成了流水线工人,每天清晨五点半摸黑出门。车间里冲压机的轰鸣震得耳膜生疼,他不知疲倦地给螺丝帽拧紧螺纹。

每月25号发工资那天,父子俩会在掉漆的桌子旁算账。扣除医药费和房租后,留下一部分生活费,剩下的都要用来还债。

夜色中的出租屋,李瑞荣靠着看电视,陶平威在台灯下核对着考勤表,陶源蜷在褪色的床垫上刷短视频,突然弹出一条网贷广告,伸手划走了界面。

那条林荫道上,陶念攥着课本快步走着,身后仿佛永远跟着看不见的影子。

那些讨债的人像阴魂不散的幽灵,无论她换多少次电话、删掉多少社交账号,总能在一周内收到新的催债短信。

“陶念!”同寝室的李敏远远看见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两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课……”

陶念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

她知道,自从上周讨债的人在教学楼下堵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喊“父债女还”后,很多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食堂里,原本热闹的饭桌在她走近时会突然安静;图书馆里,邻座的同学会“恰好”收拾书包离开。

甚至有一天在宿舍楼下,她亲眼看见班长把她的微信推给了讨债的人。“反正她家欠钱是事实”,这句话顺着夜风飘进耳朵,像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她的尊严。

直到那个暴雨夜。

陶念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躲在自习室最角落的位置,窗外电闪雷鸣。讨债的人又来了,这次直接闯进了教学楼。她听见保安的呵斥声,听见鞋踩在水渍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但脚步声最终停在了走廊尽头。

第二天,校园里恢复了平静。那些总在校门口转悠的陌生面孔不见了,催债电话也不再响起。陶念路过保卫处时,听见保安队长正跟同事闲聊:“昨晚那个女老师真厉害,一个人就……”

那时的陶念就像一尊被雨水泡发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哪还有余力去追寻那道为她撑伞的身影。

讨债的人突然消失后,校园恢复了平静,可她的生活依旧没什么起色。

清晨五点就要赶去食堂兼职,中午匆匆扒几口饭就要跑去图书馆整理书架,晚上还要接家教到十点。

母亲的病历单就压在枕头底下,每张纸都重若千钧。

偶尔在校园里遇见熟悉的老师,她总是低着头快步走过。

不是不懂感恩,而是连说一句“谢谢”的力气都被生活榨干了。

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那些意味深长的叹息,她都懂,可她更懂医院催款单上的数字有多冰冷。

那个寒假,陶念申请留校,每周一三五下午四点到七点带初二数学家教,每次两小时收费120块;周六全天托管三个小学生,按家长要求包午饭另算80块;晚上还要去便利店值夜班,从十点到早七点,时薪15块。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算了好几遍,扣除通勤和吃饭,这些收入加上之前的存款,勉强够覆盖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陶念站在校门口的ATM机前,将假期打工攒下的三万二千元钱分成五笔转出。这是给母亲的医药费,家里的债务她可以不管,但母亲的病不能不治。多少次,她都想放弃学业去打工赚钱,可还是咬紧牙关坚持到了现在。

三月八号中午,班长在班群里发补助名单截图。

陶念反复刷新了好几次,始终找不到自己名字。

公示栏前围着几个女生穿着新款AJ,商量着拿到补助应该去哪儿请客。陶念的手紧紧握住了手里的贫困证明复印件,文件袋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

当晚她在食堂扒完最后半份免费汤,发现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

短信提醒她话费已欠费、其中一个学生家长不再雇佣她当家教、还有班长发来的微信:“我帮你问过辅导员了,经核查,你去年十一月在便利店兼职超过20小时/周,不符合特困生认定标准。”

陶念想放弃了,读书又有什么用呢,能改变命运吗。

林知韫,你所谓的“世俗的成功”,是不是离我太遥远了。

直到某天选修课下课,外教玛丽安叫住了陶念。她推了推金丝眼镜,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解释说河州大学与大学生救助基金会合作的专项补助,专门针对大学贫困生中的特困个案。

“你这种情况符合两项叠加政策,”她说,“教育学院额外补贴的两千块,上周刚批下来第三批。”

陶念正在食堂排队打饭时,短信提示补助到账。

手机屏幕在油渍斑斑的玻璃窗上反光,显示着“跨行转入8720元”。她反复核对转账金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看见发件方是省财政厅的官方号码,才意识到,自己终于不用再过拆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了。

窗口队伍里有人撞到她后背,她慌忙扶住餐盘,酸辣土豆丝的汤汁溅到了裤子上都没有察觉。

大四开学,家里的债务终于还清,陶念在助学贷款结清确认书上按下手印。阳光穿过教学楼的玻璃,在她褪色的帆布鞋上投下阳光。

走廊尽头玛丽安的办公室传出《悲惨世界》的朗诵声,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走了四年的林荫道。

如今,河州的蓝花楹应该又开了,陶念才突然明白,原来在她最狼狈的岁月里,真的有人默默为她挡过风雨。

只是那时的她连抬头看天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会注意到头顶那片为她停留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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