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晋州,陶念的心情放松了许多,不似回东青那么复杂。
她在晋州生活太久了,即使已经离开了七年,还是对这里秋风的温度,空气中的干燥,甚至是方言,都那么熟悉,甚至亲切。
摆渡车碾过机场跑道边的狗尾草,风里裹着晒干的青草的味道。
真神奇啊,竟然莫名产生了一丝归属感。
尤其是到了停车场附近后,看到远处那件雾蓝色风衣扬起衣角,远远地向她挥手,还有林知韫那张熟悉的脸,由模糊到清晰。
心里满满的。
林知韫的鞋跟敲在地面上,哒、哒,比她记忆中的节奏快了半拍。
接过陶念的行李,拉开后备箱放了进去,蒋珞欢和女儿茵茵坐在后排,“这是我高中同学蒋珞欢,在晋州财务局工作,这是我干女儿茵茵。”
扎着草莓发圈的小女孩从后座探出头,发梢沾着棒棒糖的葡萄味:“姐姐好漂亮!”
“叫阿姨。”陶念屈指轻弹茵茵头顶的蝴蝶结。
陶念从包里拿出那个天武山绿茶的空瓶,递给林知韫,“林老师,你要的特产。”
“所以,东青市的特产是……塑料瓶?”林知韫接过瓶子,看到瓶底沉着几粒细沙,她睨着陶念,狭长的双眼仿佛在说“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东青市环海,所以特产是大海,还有,海边的空气。”陶念对上她的视线,笑吟吟地说,“我特地去海边装的呢,林老师不会不喜欢吧。”
“喜欢,喜欢极了。”林知韫的太阳穴跳了两下,将瓶子塞进了储物格。
蒋珞欢看着林知韫沉着脸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憋笑了一路。
印象中,都是林知韫气定神闲地说别人,经常让身边的人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高中的时候,老师和同学总说林知韫高冷寡言、冷淡疏离、不会关心别人、脾气也不怎么好。很多时候自己和她开玩笑,要么根本get不到,要么生气了疯狂怼自己。
从前她还总觉得是林知韫当班主任管学生惯了,把工作中的习气带进了生活,原来是,因人而异啊。
“去哪儿啊?”蒋珞欢咳了两声,拍了一下林知韫的肩膀。
“去吃饭吧,”林知韫回头问,“茵茵想吃什么?”
“想吃汉堡。”茵茵回答。
“哪儿的汉堡呀?”林知韫将从储物格拿出一个铝制扁盒,将一块薄荷糖放进嘴里。
蒋珞欢想了想说,“晋大东门那家?上周家长会张老师提过他们换了新玩具。”
“王梓涵妈妈上周就带她领到小黄鸭了!”茵茵突然扑到前排座椅中间,“蓝色游泳圈的比黄色好看!”
“有别的安排吗?要不要一起?”林知韫突然偏头,看着副驾驶的陶念。
“我……”陶念想说她不爱吃套餐,但是听到蒋珞欢说,“儿童套餐可以打包,我们去吃别的,我跟老林岁数大了,已经不适合吃这些高热量食物了。”
“那边好像新开了一家火锅,据说还不错,每次都要排很久。”林知韫想了一下,“或者逛一逛小吃街也行。”
“薯条汉堡是高热量食物,那火锅……难道不算高热量食物吗?”陶念回头问,但是手上却系好了安全带。
“当然不算,火锅是成年人的慰藉。”蒋珞欢辩解。
林知韫指尖在导航屏划出三道路线,最终选中途经晋州湖的路线。
到了晋州大学东大门附近,蒋珞欢先带着茵茵去买儿童套餐。火锅店门口飘出底料的香气,小票显示四人桌还有四桌,预计至少半小时。林知韫问,“要不先去小吃街逛一逛,买点喝的?”
“好啊,想喝什么呢,知韫姐姐?”陶念故意拖长尾音,神色是很难得的调皮。
“……想喝天武山绿茶。”林知韫捏着手机壳边缘,咬牙切齿。明知道陶念是在开玩笑,可她的心跳却不太听话,越想压制下去,却越是疯狂叫喧。
“真遗憾,最后半瓶浇了我妈的君子兰,林老师不是说,用绿茶浇花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吗?”陶念以牙还牙。
陶念笑得明媚,眉眼弯成月牙,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林知韫,在夕阳的映衬下,甚是夺目。
可这么好看的嘴,偏偏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
“那家新开的椰乳铺子。”林知韫然指向转角,“学生说他们家椰汁配武夷山茶底不错。”
走近铺子,发现里面也排了很长的队。
林知韫站在陶念身后,发现陶念盯着刚从店里走出来的外卖员。他手里拿着水墨画的纸袋,上面的书法字体在霓虹灯下洇开淡淡金粉,写着“晋州”两个字。
排了快二十分钟,陶念拿着小票,要先回去看看。林知韫点了燕麦奶茶、草莓奶盖、和两杯抹茶椰奶,随后问店员,“那个纸袋……”
“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们的文创产品,只有外卖专用。”店员正要用塑料袋打包。
“那我可以买四个吗?”林知韫打开自己的付款码。
“可以,这里扫码付款,一元钱一个。”店员拿出了四个袋子,将四杯奶茶逐一装入。
林知韫将四杯奶茶分装时,手指在封口处停留两秒。蒋珞欢的燕麦奶茶和茵茵的草莓奶盖装进印着“晋”字的纸袋,自己和陶念的抹茶椰奶装进“州”字袋。剩余两个空袋被她叠好,小心翼翼地收进帆布包夹层。
火锅店终于排到了她们桌,林知韫询问了一圈,然后点了套餐和鸳鸯锅。
林知韫用漏勺压住翻滚的辣汤,捞起最后两颗鱼丸倒进陶念碗里。蒋珞欢看着新奇地看着林知韫这副模样,这叫一个细心温柔有耐心。
陶念用公筷将莴笋片加进辣锅,茵茵在一旁吃着儿童套餐,蒋珞欢用筷子尖拨弄着儿童套餐里的卡通鱼饼,突然抬头问陶念,“你快毕业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还记得吗?”
陶念夹着莴笋片的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着对面的女人,眼神中充满困惑:“没有印象了……”
“老林那时候突发阑尾炎……”蒋珞欢用湿巾抹掉茵茵鼻尖的芝麻粒,“是你送她去的医院,记得不?那会儿你拿着风险通知书都吓哭了。”
陶念的筷尖戳破鱼丸,记忆突然随着蒸腾的热气翻涌。她望着身旁的林知韫熟练剥虾壳的动作,想起那晚她明明疼得冒冷汗,冰凉的指尖却颤抖着,却试图安慰有些情绪失控的自己。
直到后来,林知韫的一个好朋友赶了过来,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面前的这个蒋珞欢。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陶念夹起一片肥牛,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蒋珞欢:“林老师高中的时候什么样啊?”
“咳咳!”林知韫被辣锅呛到,赶紧端起冰镇酸梅汤。
蒋珞欢噗嗤一笑,筷子在蘸料碗里搅了搅:“跟现在差不多吧,学霸一个,无趣得很。”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总跟人保持着距离感,满脸写着‘生人勿进’。”
“真的假的?”陶念放下了筷子,忍不住偷瞄正在默默涮毛肚的林知韫。
“骗你干嘛!”蒋珞欢来了兴致,“不过熟悉之后就会发现,她这人特别仗义。有次隔壁职高的混混来堵我们班女生,她一个人拎着拖把就冲出去了……”
林知韫放下筷子:“那是因为我是值日生,去洗拖把的路上顺手拿的。”
“是是是,”蒋珞欢冲陶念挤眼睛,“后来那帮人看见穿校服的都绕道走。”
陶念笑得差点把蘸料打翻,赶紧扶住碗:“那……应该有不少人追林老师吧?”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