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知韫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她总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唤着“老师”,可睁开眼,酒店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声响和宋之妍偶尔的梦话。
清晨起床时,她对着镜子发现眼下浮现出两片淡淡的青影。
简单洗漱后,她机械地换上那套熨烫妥帖的藏青色西装套裙,却怎么也系不好领口的丝巾。手指像是突然失去了往日的灵巧,几次尝试都歪歪扭扭的。最终她放弃了,任由丝巾松松地搭在颈间。
拎着电脑包走向餐厅时,林知韫在走廊拐角与陶念迎面相遇。对方已经用完早餐,手里捧着一叠文件正低头翻阅。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陶念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微微颔首后便擦肩而过。
餐厅里,林知韫食不知味地咽下几口白粥。她机械地翻看着手机里的教案,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直到宋之妍和柳尚青陆续到来,三人才一同向比赛会场走去。
会场设在酒店三楼的会议中心,宽敞的玻璃穹顶洒下清晨的阳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通透明亮。各学科组按照指示牌分列在不同的区域,工作人员们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宋之妍戴着“工作人员”的胸牌,在文科一组的评委席前仔细调整着每个细节。她将矿泉水瓶摆放成整齐的直线,又用纸巾轻轻擦拭着桌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塑料膜的摩擦声。
“我也是这组的!”于刚刚抱着一箱矿泉水走过来,塑料膜在她掌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将箱子放在地上,随手抹了抹额角的汗珠,“听说这次评委阵容很强,我刚才去办公室拿资料的时候,看到名单都吓了一跳。”
宋之妍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她突然压低声音:“我们念姐,也是评委,就是不知道会被分到哪组……”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昨天看见公众号推送了,你领导真的,长得好看还那么优秀,简直了,是我偶像!”宋之妍一边摆放座位牌,一边感慨,动作却因为激动显得有些笨拙,差点碰倒了刚立好的名牌。
“什么公众号?”于刚刚停下手中的文件,一脸疑惑。
“就是晋州教育啊……”宋之妍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那不是你们单位的公众号吗?”她将手机递给于刚刚,屏幕上显示着一篇题为《【名校优生】陶念:回首来路漫漫,矢志不改初心》的推文。
简介栏里赫然写着:
陶念,京师大学2020级比较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曾获国家奖学金、京师大学校长特别奖学金。2023年以笔试面试双第一的成绩考取晋州市定向选调生,现为晋州市教育局中学教育科四级主任科员。
文章配图中,陶念身着简约的白色衬衫,站在教育局大楼前,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嘴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念姐不太上相,本人比照片好看多了。”宋之妍将手机锁屏,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她想起昨晚在酒店大堂偶遇陶念时的场景——对方刚从新人培训会风尘仆仆地赶来,发梢还沾着夜雨的湿气,眼下带着淡淡的倦色,却依然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雅气质。
于刚刚的视线仍停留在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仿佛还能看见那张照片里温婉的笑靥。
“这么优秀的人……”她喃喃道,“京师大学的顶尖毕业生,怎么会选择来我们小小的晋州……”
宋之妍正要接话,会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只见陶念正快步走来。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她今天换了一身烟灰色的职业套装,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发髻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于刚刚拿着矿泉水往评委席上摆,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三中那个评委,话里话外看不上你们二十一中,说二十一中的教研水平……”
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尖锐的桌椅拖动声打断,转身望去,看到陶念正踩着细高跟走进来,西装下摆掠过评委席,坐在宋之妍刚摆好的立牌后面,对宋之妍和于刚刚微笑示意。
这次省赛的评委,除了各重点高中具有十年以上教学经验的学科教研组长和省内地市级教科院资深教研员外,全省12个地市教育局2023年通过公开竞聘上岗的中教科新任副科长也在其中。87名评委于教育厅第三会议室完成身份核验后,通过电子抽签系统随机分配至9个学科评审组,实行学科组双盲工作机制。
全体评委就位后,各学科组组长主持流程:首先进行顺时针轮序自我介绍,随后由监察组长宣读评审实施细则,重点强调评分梯度标准、利益关联回避申报制度等,同时,工作人员收取全体评委签署的《评审承诺书》。最后,考务组工作人员宋之妍持加密文件箱入场,逐一分发密封评分材料袋。
语文候场室里,二十五名选手各自就座。这些来自各地市的优秀教师们,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才站到这里——省赛前两名才有资格参加这场全国教学技能大赛的选拔。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呼吸,只有翻动教案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几声轻咳。
林知韫站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U盘边缘。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窗外,酒店花园里的山茶花开得正盛,大朵大朵的红花在绿叶间格外醒目。她深吸一口气,将第十二号选手号牌别在套装的衣领上。
“十二号选手准备。”工作人员的声音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