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孩子身上,她看到了思想的火花,那种对世界既怀疑又热切的凝视,那种不愿随波逐流的倔强。批改陶念的作业不再是机械的工作,而成了思想的交锋与共鸣。
林知韫想起了二十一中曾经的辉煌。
上世纪九十年代,这里作为晋州电机厂的子弟高中,生源优质,师资雄厚。那时的校园里,随处可见捧着书本的学生,老师们也充满干劲。每年高考放榜时,校门口的红榜能贴满整面墙。
直到教育改革后,学校划归教育局直管,生源质量一落千丈,渐渐沦为了省重点、市重点高中挑剩下的“第三梯队”。
林知韫是签约后才了解到这些的。
记得报到那天,老校长带她参观校园时,指着荣誉室里泛黄的合影说:“看,这是95届的毕业生,有三个考上了人民大学。”语气里满是骄傲与落寞的交织。如今的教学楼走廊上,优秀学生的照片已经多年没有更新了。
每当看到陶念在课堂上若有所思的眼神,林知韫心里总会涌起一股隐隐的不甘。她不甘心就这样认命,不甘心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在平庸中沉沦。
陶念这样的苗子,放在重点高中或许能大放异彩,但在这里,她的才华很可能被埋没。
这种不甘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林知韫的心头,却又在每次批改陶念作业时,化作一丝微弱的希望。
***
这天清晨,陶念又一次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时,额前的碎发还带着奔跑时沁出的细密汗珠。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迟到了。
其实她本不该迟到的。初中时因为住得远,她总能为自己的迟到找到理由。
考上高中后,母亲特意在学校对面租了房子,美其名曰“节约通勤时间”"可讽刺的是,没了通勤这个借口,迟到反而变本加厉——人在半睡半醒间总会有一些下意识的行为,比如按掉闹钟按掉,被子像有魔力般把人封印在床上。
等真正惊醒时,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陶念一边喘着气把书包甩在座位上,一边在心里自嘲。
这大概就是人类的劣根性吧,她想。
给个杆子就往上爬,给点阳光就灿烂,给个独居的机会就睡过头。
初中三年,她早已把各种迟到惩罚尝了个遍:在教学楼走廊上站成一道风景线,把校规抄到手腕发酸,课堂表现分被扣得所剩无几……但这些对她来说都像隔靴搔痒。
那些惩罚太幼稚了。
罚站?正好可以看窗外飞过的麻雀;罚抄?就当练字了;扣分?反正她也不在乎什么评优评先。
老师们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招,像在演一场拙劣的舞台剧,连台词都懒得换。陶念甚至能预判到每个老师的惩罚流程:数学老师会让她站到下课,英语老师会罚抄单词二十遍,班主任会板着脸说“下不为例”……
都是些形式主义的把戏。
陶念把课本重重地摔在桌上,引来前排同学不满的回头。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心想这些规矩就像马戏团里驯兽师的鞭子,看着吓人,其实连皮都蹭不破。
下午的班会课上,林知韫站在讲台前,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先是总结了上周班级里的一些问题,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高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们现在偷的每一个懒,都会在未来变成打脸的巴掌。”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陶念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无意义的弧线。
“最近,”林知韫话锋一转,“我发现班级迟到现象越来越严重了。”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几个惯犯身上停留了一瞬。
陶念手中的笔突然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开学两周,她已经迟到三次了。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设立一个‘考勤督导员’的职位。”林知韫从讲台下拿出一个天蓝色的笔记本。“督导员要负责记录每天的迟到情况,用荧光笔标注出可以改进的原因。”
教室里开始骚动起来。林知韫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如果哪个小组能做到一周无人迟到,奖励一节体活课。督导员如果半个月记录无差错……”她故意顿了顿,“可以挑选一本书,班费出钱买,放在班级图书角。”
“老师,什么书都可以吗?”坐在前排的男生迫不及待地举手。
“内容要经过我筛选。”林知韫推了推眼镜,“但上课不许看,课间、午休都可以。”
“《墨多多奇妙冒险》行吗?”
“可以,不过有点幼稚。”林知韫嘴角微微上扬。
“那《哈利波特》呢?”
“当然可以。”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老师我要当!”
“选我选我!”
同学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有几个甚至站了起来。陶念却悄悄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个职位太麻烦了,要记名字,要分析原因,要帮忙改进,还要……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眼望去,正好对上林知韫含笑的双眼。
“第一任督导员,”林知韫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就由陶念来担任吧。”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砸在陶念头顶。她猛地从课桌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椅子。喉咙里那句“我不要”已经冲到嘴边,却在看到林知韫手中那本天蓝色日志本的瞬间卡住了——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修长的手指正捏着那本烫金封面的本子,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拿着。”林知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重量。
陶念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封面时猛地一颤。那烫金的“迟到日志本”五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突然明白了,这是惩罚,是对她那些迟到、那些漫不经心的惩罚。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她能感觉到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自己身上,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她不用抬头也知道,刘桐一定在某个角落露出那种令人火大的讥笑。
陶念死死盯着扉页上自己的名字,那是林知韫提前写好的,工整得刺眼。她突然很想把这本子摔在地上,转身就走。
但最终,她只是僵硬地接过本子,重重地塞进抽屉。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更烦了。
烦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