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寂静,屏幕上“蒋珞欢”三个字在昏暗的天台跳动。林知韫将烟头按灭在生锈的铁栏杆上,火星在夜色中挣扎了一瞬,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喂?”林知韫的声音比平时低哑。
“你怎么回事?感觉你都憔悴了。”蒋珞欢问。
林知韫望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那里还有几个高三教室亮着。
“最近事情多。”她含糊地应着。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老林,”蒋珞欢的声音突然放软,“你总是这样……一个人扛着。”她顿了顿,“我不是要催婚啊,就是想着……”
夜风送来雨后泥土的气息,林知韫看见一只飞蛾正扑向廊灯。
“如果有个人能陪着你,照顾你……”
“我试过的。”林知韫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栏杆上的铁锈沾在指腹,留下褐色的痕迹。“联谊,相亲,约会,甚至……”她向远处望去,“但就像……”
飞蛾撞在灯罩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她突然轻笑,“你知道的,我大概……已经不会对谁心动了。”
林知韫向来厌恶那种以“交往”或“结婚”为前提的相识。
双方先将自己明码标价,学历、薪资、房产,一项项陈列在桌面上,待价而沽。待确认彼此“门当户对”后,才勉强施舍几分真情,考虑是否要进入所谓的“下一步”。
更可笑的是,那些人对她将大部分时间精力投入工作这件事,总是颇有微词。
“女孩子这么拼干什么?”
“你这样会让男人很有压力。”
“结婚后总得顾家吧?”
这些话像嗡嗡作响的蚊蝇,在她耳边挥之不去。
她至今记得,几个月前,在学校门口因为她多和家长说几句话就不耐烦的赵临川——那是她在联谊上认识的,犹豫再三才答应的第一次单独吃饭。
可那顿饭都没能进行下去。
那天出了一点意外,陶念受了伤。
林知韫将受伤的陶念送到医院,赵临川问都没问一句。
从那以后,她再没赴过任何相亲约会。
偶尔午夜梦回,她也会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你这样孤独终老怎么办?”
但孤独终老又如何?
至少不必忍受那些将婚姻当作交易的目光,不必委屈求全地迎合世俗的期待,更不必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镜子质问自己:这样的人生,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那……周屿呢?”蒋珞欢斟酌着开口,“同学聚会之后,他有没有再联系你?”
“为什么要联系我?”林知韫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加了微信就要联系吗?”
蒋珞欢在电话那头轻轻“啧”了一声:“你少装糊涂。他对你,应该有点意思……”
那天聚会的情形在脑海中浮现——周屿原本和她们并不算熟络,却突然主动要求参加。整晚他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追随着林知韫,递茶时指尖的刻意停留,谈话时恰到好处的附和,甚至在她离席时,他也“恰好”出现加了微信。
“我看得清清楚楚,”蒋珞欢的声音带着几分笃定,“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林知韫的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微信列表里,周屿的头像安静地躺在最近联系人中,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聚会那天的好友验证通过通知。
“不过……”蒋珞欢突然迟疑起来,“他要是真有意思,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该不会是……”
“备胎?”林知韫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这样的年纪,连当备胎都嫌老了吧。”
“我就是……”林知韫的声音在夜色中微微发颤,“对不熟的人,很难敞开心扉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着她心底尘封已久的锁。电话那头的蒋珞欢仿佛听见了钥匙与锁芯摩擦的细响。
“你别这么绝望嘛,”蒋珞欢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假如——我是说假如啊——”
“有没有可能,你其实不喜欢男的……”蒋珞欢顿了顿,“而是喜欢女的呢?”
林知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先别急着否定!”蒋珞欢抢在她开口前说道,“这真的没什么。不管是喜欢什么样的人,重要的是……”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蒋珞欢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重要的是有个人能让你卸下防备,对吧?”
“老林?你还在听吗?”
“不会的。”林知韫轻声说,“我是个老师……”她顿了顿,仿佛在说服自己,“我有属于自己的、既定的轨道。”
“你这个想法就很不对啊!”蒋珞欢突然提高音量,“谁规定老师就必须活成样板戏?你教书育人,难道教的就是扼杀自己的可能性?”
电话那头传来咖啡杯重重放下的声响。
“再说了,”蒋珞欢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你才二十多岁,林知韫。人生不是地铁,非要沿着轨道跑。”她顿了顿,“就算是地铁,也有停运检修的时候啊。”
林知韫没有继续辩解什么。
夕阳余晖下的自己,像一列按部就班的电车,沿着既定的轨道日复一日地行驶。
她的二十八岁的人生,她一眼可以看到尾的人生,也不过如此。
就连那道她以为通向永生的窄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体制内又一个精致的牢笼。
门楣上刻着“为人师表”,却没人告诉她,这四字箴言会慢慢勒进血肉,成为最温柔的枷锁。
***
周屿的微信在某个批改作业的深夜突然弹出。
林知韫盯着屏幕上“最近在忙什么?”五个字,红笔在周记本上洇出一片血迹般的红晕。她想起同学会那天,他腕表折射的冷光如何刺痛自己的眼睛。
“蒋珞欢,”林知韫一早拨通电话,“你的嘴是不是开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