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得仔细?那就好,那就好。”赵伯璋立刻松了一口气。
贺正南顿时哭笑不得。敢情这汉奸不是记挂学生,是担心出了岔子开罪日本人。
但贺正南很希望出岔子。
出岔子就意味着附近有组织,他无比希望有个特工或者地下工作者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威逼利诱他合作,那他一定立刻滑跪——组织你带我走吧组织!我可以先从俘虏做起的!
可那帮鬼子伪军把木箱和衣物前前后后检查了三遍,也没有搜查出夹带物品。那些学生接过衣服,有嚷嚷想家的,有骂他臭汉奸的,但都没有表现出其他异样的神色,除了有个叫林禹彦的学生。
那个学生不怎么说话,坐在角落里盯着送进来的那件毛衣上的条纹花纹。贺正南猜测他大概是想家吧,毕竟他看上去也就是刚上大学的年纪。
看来看去,谁都也不像地下工作者啊。
“鹤田先生?”温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听多了鬼子长官太君之类乱七八糟的称呼,“鹤田先生”这几个字字正腔圆地从同胞嘴里说出来,简直天籁之音。贺正南感动地抬头,戴蓁蓁笑道:“我来交稿子,没想到在这里遇到鹤田先生。”
她站在并不刺眼的阳光下,明亮灵动的秋水在她眉眼间闪烁着,白色的大衣外套好似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整个人看上去暖洋洋的。
“您这样看着我,是有话想对我说吗?”
贺正南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边走边说吧。”
贺正南刻意和她一前一后,走出驻地后才追上去并肩同行:“以后戴老师不要再戴那条红围巾了。”
戴蓁蓁不动声色:“只是母亲留给我的围巾而已。”
“近藤和我在管涔山的时候,见到过一位骑马夜行的姑娘,令人印象深刻。刚才他可能也想起了这件事,所以多问了很多问题。”
管涔山!
莫村附近的具体情况,程政委并没有向大家说得太详细,但之后李崇曾提到过,制造了莫村惨案的那股日军就曾驻扎在管涔山下!
所以……屠杀了莫村百十口人的那群畜牲,就近在咫尺吗?
戴蓁蓁猛得捏紧了衣角。
贺正南招手叫来两辆黄包车:“我送戴老师回去吧,顺便四处去看看房子。”
如今是寒冬腊月,地里空荡荡的,就算是城外也没有多少野生有毒植物可以采集,要等到开春才行。贺正南只能利用这个时间,想办法搞装备,有条件的话,建个简陋版实验室。
“鹤田先生要租房子?”
贺正南点头。
戴蓁蓁微愣:“难道鹤田先生没处落脚吗?”
贺正南在心里狂翻白眼。
池田茂是他在驻地给安排了住的地方,和近藤铃木彦挨得很近,方便随时喊过去充当翻译。但贺正南真的受够了白天虚与委蛇,晚上还要跟一群鬼子擦肩而过的日子,毕竟他现在随时随地,都字面意义上的想杀了所有“同事”。
更何况,就算不提他的计划,就算不想被抓着给日本人当翻译耻辱不耻辱,单就上班这件事本身而言,也跟让人恶心啊!
“戴老师难道不觉得,下了班还看到同事是恐怖故事吗?”
戴蓁蓁仔细琢磨他的话,猜想或许是日本那边的说法,好笑之余,并不赞同。
她的同僚……就是她的同志。
而她和同志们,活着的时候分散在各个战线上战斗,能看一眼是一眼。
死了,也不必区分谁是谁的坟头。
戴蓁蓁短暂地沉默。贺正南心想,他大概是戳到对方伤疤了——谁不知道是因为鬼子进城了,大大小小的学校才被迫停课的。明明她只是一个大学老师,本来应该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现在近藤盯上,逼着写些颠倒黑白的东西。
贺正南暗示道:“其实也不用太……辛苦自己。”
戴蓁蓁觑了他一眼,笑道:“耽误了皇军的差事,可是要吃苦头的。”
贺正南一时语塞,不知怎么提醒她了。总不能明说你写的越好,近藤越注意你吧?
戴蓁蓁要去的方向是另一支日军的防区。正说话间,已经到了关卡,贺正南把特别通行证递过去,戴蓁蓁拿出赵伯璋作保的路条,几个日本兵搜查了她的箱子,点了点头:“走吧。”
“等一下。”
查岗的哨兵匆匆跑到贺正南面前,双手递过通行证,态度恭敬,语气却坚决:“鹤田桑,恐怕您不能离开。”
贺正南挑了挑眉:“?”
“池田阁下和近藤大尉特别交待过,特别通行证只作进出驻地之用,不能出防区。”
“所以,卖菜卖水果的摊贩经过搜查可以进出的岗哨,我不能?”
“为了维持大日本皇军生活之必须,需要这些中国人从城外提供新鲜蔬菜与水果。”那个鬼子和他说话时非常礼貌客气,“但是,特殊时期,皇军要保护一切侨民,特别是帝国有用之才的安全。”
鬼子各自在占领区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设卡,他连这片防区都出不去,更不用尝试出城了。
还真是充满鬼子特色的“优待”!
贺正南气极反笑:“池田阁下真是用心良苦。”
戴蓁蓁看到他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深黑的眼眸里有某种激烈的情绪在搅动。但他最后并没有对着日本人大吼大叫,只对她笑道:“那我便不送了。”
那一瞬间,戴蓁蓁甚至从他身上感受到了狼狈。
戴蓁蓁:“……好。”
转过身之后,两个人脸上的笑意同时消失不见。
戴蓁蓁快步离开岗哨。她传递消息的目的达到了,可以准备下一步的行动,但从日本人的关卡设置得越来越严的架势来看,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要挨家挨户搜查,甚至通过制发良民证的方式控制吕城了,到那时,他们开展行动就更难。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她心中盘旋。
鹤田正男显然很得日本人是看重的,但刚才他的表情,可不像是“被保护”的喜悦。
这种一边用一边防的态度,似乎是面和心不和啊。
也许,这就是李崇说的,可以渗透的缝隙?
……
小庆街的民居里,林禹彦招呼了两个关系最好的同学,趁着日本人轮岗的间隙,扬了扬手里的毛衣,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两个跟其他人传传话,就说别担心,会有人救我们的,到时候大家听我指挥。”
“咋?”那同学眨巴着眼,“你咋知道的?那送进来的东西,不是当着二鬼子的面又查了一遍吗?徐同学的围巾都被找了个借口给没收了。这群不要脸的二鬼子,我刚才都听到了,他是想拿回家给他婆娘!”
他抢过林禹彦手里的毛衣,先摸了一遍,又对着光打量。可就一层毛线,怎么可能藏着纸条?
林禹彦笑着扫了眼毛衣上织出来的花纹。长短不一的条纹,不是常见的样式,但搭配得挺好看。
拿到毛衣时他就认出来了,那是戴老师教过他的,摩斯密码。
同学一头仍旧雾水:“到底啥意思?”
“这可不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