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办事牢靠,很快就找人出去打听消息。自那日以后,坊间本就积怨已久,只是碍于日本人的刺刀,不敢轻易吐露。但总有激愤之下按捺不住,见有人打听,就将前因后果全说了。
杜进当晚就得到了消息,文章里写的那事儿,是真的。
杜进听得窝火,大手一挥,印了一百份。
大男人一边流泪一遍校对,土印刷机隆隆作响着,
带着烫人温度的小报,半夜印刷完毕,天色亮起来时,被前来买布的几个“老顾客”,夹在衣服里带了出去。
三山巷的巷头,五岳街的街尾,今日有几户人家书房紧闭。
树府的树大老爷今天照例去布庄挑布,回来之后,却对着文章直挠头:“今天这篇小文,和往日的风格不太像啊!老杜怎么回事,没文章可发了吗?”
门外响起妻子的抱怨:“你怎么又买布?”
他哪是去买布,是每隔三天去铺子里逛一逛,看有没有文章可看的。今天发现有新一期的小报,高兴得不得了,胡乱指了一匹布了包了结账,揣着小报赶进回家了。
此刻妻子询问,他眼睛盯着那薄薄一张纸,挪都不挪地回答道:“这布好看,拿给给你做衣裳。”
刚才是他错看这篇文,原来竟是篇讽刺日本人的故事!
那必须仔细拜读!
读着读着,他就忍不住捶桌。
一则是,这篇小文确实辛辣,读起来像是吃了一大把辣椒,辣得冒汗,心情却激荡。
二则是,日本人着实可恨!
“……呜呼!这狼占人之土,食人之肉,寝人之皮,打着饱嗝儿,却还要人俯首帖耳,却不想傲立东方之人,岂会把腰下去,对四脚着地的牲畜卑躬屈膝?”
说得好!弹丸小国,千百年来,堂堂正正的中国热何曾把他们放在眼里?
门外没了动静,他正要继续看下去,门却被猛地拉开了。
妻子把那布料放在他桌上,顺手拿起了鸡毛掸子,柔声细气到近乎诡异:“老爷的意思是,这匹粉得我都不好意思看的布料,是让我穿的?”
李初宜原本是吕城女师的学生,也是救国剧社的“台柱子”。
自打日本人围攻吕城,女师便停课了,剧社的同学们要么去了乡下避难,要么待在家里不敢出门,剧社已经很久没有活动了。
但李初宜还在坚持联络同学们,隔几日便约在其中一个人的家中,写抗战诗歌,编抗战的剧目,用尽一切形式来反抗。
而《火种报》里的文章,也是见面时经常讨论的话题。
今天《火种报》上的那篇寓言,更是让她坐不住。
她想,狼和人的对话,是不是能排练成一出戏?披着人皮的狼和被迫披着狼皮的人,如果能出现在一个舞台上,他们的矛盾冲突,是不是能更直观地展现给大家,更能鼓舞大家的斗志呢!
与她相隔不远的郑府,郑家小儿子郑天德同样看得激愤。
他揣着文章在屋子里激动地转圈,心中猜测,一定是个胸中有血性的同龄人吧,不知何方神圣?
就是这署名,实在是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
搜捕持续了一整天,从铃木彦挫败的表情上来看,应该是没有成果。
傍晚时分,贺正南出了驻地。
安井打量了一眼,起哄道:“中佐阁下说今晚有大事要庆祝,要大家去礼堂集合,放松一下,你这个时候要出门吗?”
贺正南整了整西装的衣襟:“我对中佐阁下不感兴趣,当然是出去约会姑娘。”
“哈哈!我就知道!鹤田君,你是不是喷了香水?”
贺正南突然想起那天的场景。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和吕城接头就被鬼子追上了。
这种情况多半是上面有人把他卖了,他应当不会再通过上线传递消息。
可吕城这边他也联系不上。
两边都落空的情况下,假如他要留给吕城的人什么东西,原定的接头地点就是可能的选择。
他想试一试。
万一呢?万一能帮到他呢?
他沿着那条路走过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像张着獠牙的猛兽,一口把整个吕城吞了下去。
街上的铺子早早就打了烊,贺正南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巷口一个巷口看过去,突然听到左手边一家铺子里传来重物坠地时“咚”的一声。
他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发现店门口倒着个被割喉的日本兵,而店里两个人正搏斗。
那日见到的那个男子,半边衣服都被鲜血染透了,从地上滚了几步,避开刺过来的刺刀,却因为力气耗尽,再也避不开下一次攻击。
恰好他手边是一堵年代久远的砖墙,恰好掉落几块转。
贺正南蹲下身子摸起来最完整的那一块。那日本兵兴奋地举着刺刀就要捅下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来人,朝着他的脑袋重重地砸了下去。
第一次没能砸晕,那日本兵懵了一两秒,距离太近,他没办法用步枪设计,爬起来抓起掉落在的刺刀,撕心裂肺地喊道:“来人!快来人!”
贺正南在他爬起来之前,又砸了下去。
这次把日本人砸得半跪在地上,红色的血不断涌出来,瞬间染红了黄绿色的帽子。
贺正南莫名想起了他看到过的,厨房里杀鱼的场景。他像把鱼摔向砧板那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举起、砸下、举起、砸下的动作,直到有人拽着他的胳膊拉着他倒在了地上。
“你是谁?你疯了?这儿到处都是日本人!”
贺正南慢慢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沾着某种红色固体的转头,被烫到一样把它扔远了。
他爬起来,想起查看那人的伤口,却在看到他胸膛的一瞬间愣住了。
“别看了,没救了。”
贺正南不死心地想把他背起来,至少,先送去医院,路边上鬼子特意设立的喇叭,这时传来“滋啦”电流声。
“蒋政府畏惧于大日本帝国皇军破竹之势,弃南京,迁渝地,敬告中国军民,勿做无谓之抵抗……”
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口上,贺正南猛地停住了脚步。
原来这就是池田茂要庆祝的好消息!
那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看这个胸口染血之人的眼神。
身死之际,听到的却是这个消息,何其残忍!
“不听这个!不听这个。”
他咳着吐出了大口大口的血。贺正南冲过去捂住他的伤口,他却推开贺正南的手,指着店里的那台收音机:“别费力气了,走不出这条街就会被鬼子的狼狗发现。你去,去打开收音机,我要,我要听别的。”
收音机打开,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太突兀,极有可能会招来鬼子。
“去啊!”
贺正南沉默了一瞬,但在那双流血的、绝望又满含期望的眼睛面前,他终究是把收音机打开了。
委员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上海兵退,山西太原被占,我处于失败形势。但此种失败形势,是早知道的,并非意外,我仍居主动地位,将来胜利亦居主动地位。”
“自九一八以至长城战役,我常计虑如何与日本抵抗……”
“我所期待者,国府迁渝以后,政府同人、党部同志,大家努力革新,有新的气象、新的观感,不能认作南宋苟安局面。……团结一致,持久抗战,转败为胜,转危为安,国家复兴之基础,于是焉立。”
贺正南垂了垂眸:“我想杀鬼子。我想杀很多鬼子。”
“你这人蛮好笑的。”
他喘得断断续续,勉强着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你要报国,和你爹娘兄弟去说,跟我一个将死之人说啥?”
贺正南苦笑着摇了摇头:“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说。”
“把我,抬出去,和那个鬼子,扔街上,放一起。”他把胳膊搭在了贺正南肩膀上,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一个字便要喘上几喘,“不能,不能连累这家店主。”
贺正南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他不敢与他对视,别过脸去,拼命忍住眼眶中的酸意。
“你还是个学生吧?眼神绵得像一汪水,一点杀气都没有。”
“我杀过人!”贺正南咬着牙关,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杀过不止一个!”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又畅快地笑了。
“我回不去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能告诉你任何秘密,但通云巷22号门前柳树下,往下半米深,有个皮箱子。箱子里有把枪,和一个电台,留给你。”
他这一笑,胸膛嗡嗡震动,几股鲜血从口中涌出来,衣襟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他闭上眼,默默念道:“团结一致,持久抗战……”
“转败为胜,转危为安!”
他突然直起身子喊了一声,而后贺正南眼睁睁看着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消散了。
他无声地倒在地上,半张脸都是血,嘴角还有来不及吞下去的碎纸屑。
贺正南知道那或许是密码本之类的东西。
不知站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半个小时。他觉得脸上湿乎乎的,伸手去摸时,摸到了满手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