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刚烈的女孩子,恐怕宁愿一辈子看不见,也不会假扮日本人。
可再拖下去,即便再高明的医生也很难让她重见光明了。
贺正南以前被他妈抓着看电视剧时,最讨厌那种打着“我是为你好”的旗号强迫别人做事的人,包括但不限于包办婚姻的豪门父母、极限拉扯但就是不张嘴的小情侣、神魔不两立棒打鸳鸯的仙界师尊,如此这般。
原因很简单,个体的自由意志和尊严当然要比所谓的利益重要,难道一句“我是为你好”就能抹去这种行为给别人造成的伤害吗?
但倘若天平的另一边是性命呢?
近藤似乎是笑了笑:“两天之后上午九点,我会把吉田君带到陆军医院两来。吉田君是被押赴前线的,所以随行的会有宪兵。那真是一群极为难缠的家伙。”
“鹤田君。”他刻意咬重了“我们”两个字,“不要给我们惹麻烦。”
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会处理好。”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这样做了,就要做好这辈子都不再和秋兰见面的准备。
或许,人和人的缘分,本来就不是次次都是圆满收场的。
他正沉思,有两个日本兵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附耳对近藤说了几句话。
近藤一向平静温和是脸上露出暴怒的神色。
“一群混蛋!难道堂堂大日本帝国皇军,竟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牛羊!”近藤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落回到某种危险的低沉,他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六个士兵,死的时候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难道快活得久了,已经忘记军刀应该放在哪里了吗?真是帝国的耻辱!”
那几个留在医院休养的日本兵的罪行,贺正南只住了两天就听了十几桩。
一群刚能下地就欺辱护士的畜牲,实在不值得放过,简直大快人心。
而近藤语气里的鄙夷更是听得贺正南不由发笑——哪怕对自己人中的“弱者”和“耻辱”,也没有丝毫怜悯,还真是日本人一贯的德行啊。
近藤想起就在半个小时前,他才说出如果有人能在这里杀掉皇军,那很令人钦佩,顿时感到像被中国人抽了一巴掌的耻辱。
“中国人,果真非常狡诈卑劣!”
“大尉阁下,这些中国人实在太可恨了,不如……”前来报信的日本兵愤愤不平,作了个斩杀的动作。
贺正南气息一滞,死死地盯着床单的一角,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大肆屠杀来进行报复,确实是这确实是鬼子经常干的事。
“皇军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近藤很快冷静下来,他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腰间的军刀,猛得拔出半截,刀身被残阳下染出一片刺目的血红,流动着冷冽的光华。
雪亮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但近藤又缓缓将刀推回鞘中。
第五师团要在吕城休整,医院里的人还有用,此刻不好大肆屠杀。更何况,一旦传扬出去,池田茂颜面扫地,对他也无益。
“派人过来加强搜查,但不许对外声张。对外仍旧宣称汤有仁遇刺,皇军震怒。”
那日本兵领命而去。
他凝望着窗户上的弹孔,又看了一眼贺正南,似在自言自语:“目标如此明确,又确切知道汤有仁要来医院,想来杀手是三日内才潜入医院。”
“在下先告辞了。”他突然站起身来,对余下两个日本兵吩咐道:“保护好鹤田君。”
……
医院之前加强了警戒,万一留下了人员出入的记录,岂不是会追查到实施暗杀的那个人?
贺正南闭着眼睛假装休息,心里想着如何才能把消息传出去。
耳边传来日本兵的询问,和托盘放下的声音,应当是换药的护士来了。
贺正南睁开眼睛,却看到陈采苓低着头,正小心翼翼地把装着磺胺粉的两个药瓶拆开,分别倒出一些粉末到一张干净的纸上,
贺正南头昏脑胀,止不住地咳起来,陈采苓吓得一抖,手里的纸包险些没拿住。
贺正南看着她警惕的神情,突然反应过来。
他打量了一眼玻璃瓶里的粉末:“这就是磺胺?”
在抗生素都发展到不知第多少代的年代,很少有机会见到这种最原始的消炎药。但他知道,这东西很宝贵。
陈采苓咬着唇,“对。”
从日本兵把取来的消炎药交给她,看着她走进病房,到动手偷磺胺粉,她一直在想,如果被发现了会怎么样?
鹤田正男或许并不是坏人,可毕竟救学生止于利益交换,突如其来的善心也可以随时收回去,他不会总是施以援手。
但心里某个声音还是在固执地说,一个极度疲惫却还会因为衣服太脏不好意思往床上坐的人,怎么会和刽子手是一类人呢。
鹤田正男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但你也要帮我个忙。”
陈采苓松了口气:“你说。”
贺正南说道:“请你伪造几份就诊记录。”他报出了几个具体的日子,“我需要有人给我证明,这些时间我是在医院里。”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些磺胺粉可以全都给你。”
陈采苓大喜过望,有了这些磺胺粉,陈援道有希望救回来了。
但是……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贺正南的伤口。
城中的消炎药几乎全部被一线部队带走,所以哪怕有日本人的特批,一次性拿到好几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那天嘲讽他“中国话说得不错”,但他好像也没有生气,说话都还是以前一样温和的语调。
贺正南想,他虽然在发烧,但毕竟只是被人用匕首捅了肩膀,受了寒才发起烧来,暂时死不了人,磺胺粉晚一点用没事,但能让陈采苓冒险从日本人眼前偷磺胺粉的人,情况一定很严重了。
只要能拿到消炎药,联合医生和几个护士,伪造几份记录有什么难?
陈采苓取了些粉末洒在贺正南伤口上,伪造出已经上过药的样子之后,忙不迭地把剩下的磺胺粉藏进口袋里:“鹤田先生,你那几天得了什么病?”
“头疼,失眠?”贺正南努力回想着以前逃课的借口,“总之就是不一般不会去找军医看的病。”
门外的日本兵在大声说笑,贺正南趁机压低声音道:“日本人会派人仔细搜查医院,刚才六个日本兵被杀了。”我不知道你们医院里有没有访客登记,但如果有,那个人最好不要出现最近的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