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得当面问问他——下次探视吧,就十九号——可以吗?”
宁祈言一算,六天后,正好手续办完,小舒那边肯定早都疏通好,于是点头:“当然可以。”
他敢肯定丁一一露出了见到他之后的第二个笑容,这次是真心的,而且不带智力嘲讽。
小姑娘本身长得并不很漂亮,但那个笑让她容光焕发,终于像一朵花而不是一根强装厉害的别扭木棍。
宁祈言收了手机,见她在心底雀跃了一会儿,没打扰她。丁一一忍不住又问:“这个小饭桌离我家远吗?离学校远吗?我要搬东西吗?会不会很麻烦?”
“不远,离你家三站路吧,离学校更近了。东西你带最想带的就行,被子什么的那边都有,不麻烦,我帮你。”
他说:“等你探视完了,想什么时候去告诉我就好。”
丁一一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
宁祈言回她不客气,见她终于开始安置化得差不多了的雪糕,瘦削的肩胛快割破短袖。他坐在餐桌前,感受着椅子不平稳地左摇右晃,心里的疑问也晃个不停。
丁效此人他一共见过两面,都是江青葵出事后在法庭上见到的。面相可以称得上老实,平头小眼睛,皮肤粗糙黝黑,招供的时候一句抵抗也没有,完完全全说尽自己的罪行。他原本是安蓉周边农村出身,二十上下死了父母,把地承包出去进城在东安路上的电子厂当工人,三四年后娶媳妇,夫妇俩过了几年小日子贷款买房,而后生了丁一一。房贷压力不算很重,卖几年命就能脱下的一块石头,想来生活不会难到哪去,谁想媳妇生完孩子感了次小冒,咳了半个冬天就闭了眼。丁一一妈还不会叫就没了妈,丁效拼命卖命干活,房贷刚刚脱下,远在外省的丈母娘就摔成了脑梗。媳妇剩下的唯一的亲人病倒,丁效连夜带着钱过去照顾,五年下来,丁效终于把丈母娘伺候到安详地下去和闺女团聚,把丁一一伺候到二年级,把存折伺候到分文不剩,每年吃着承包地给的仨瓜俩枣,那存折谁偷谁嫌碍事。
“穷罪。”
丁效抹了把脸,眼睛红彤彤的,说:“别让我闺女知道我干的事,行吗?我都说。”
然后他就说,图钱去了升维公司,干杂活就可以一个月拿六千。
宁祈言记得他当时跑前跑后跟着江家查过,丁效第一次是因为偷了公司的仪器而被判了三年。和他一起去的那两个,一个金建宇一个潘兴,因为打人被判了两年半,又层层减刑,只呆了一年半就出来了。
宁祈言的笔记本上记着他们俩,今年九月十号,就是他们两个出狱的日子。
“你热吗?”
丁一一安顿好雪糕过来,一下看到了客人奇怪的表情。其实这位“爸爸的比较靠谱的朋友”眉眼冷冽,不做表情的时候好像在冷脸,丁一一一开始有点怕他,现在知道了他人不错之后突然见他面色发白,有点儿——
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一个大词:“你怎么咬牙切齿的。”
宁祈言深呼一口气,面上不显,只笑了笑:“没事,有点热。”
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丁一一瞅他,就是话有病,热了脸发白?怕不是要晕了。
她关心到:“十一点了,要不要吃饭?”
“出去吃?”
“当然是在家吃,我做。”
这句话总算把宁祈言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出来:“……你做?”
丁一一那中华小厨师的厨艺遭到不明质疑,她当即不干:“你质疑我?我可是——”
宁祈言连忙为自己伸冤:“不是不是,我想说我可以请你。”
小姑娘沉默了一瞬,矜持道:“不用了,多不好意思。”
“都是朋友,之前让你爸请过几次,我正好还回来。”
丁一一看着他真诚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哦。”
“吃、吃什么?”
宁祈言一想:“吃拉面行不行?”
安蓉是个有名的大火炉,七月份的天存心不想让人出门一圈还能活着回来,出门的人最好是一个个地被烤成肥瘦相间的肉排。可惜丁一一营养不良烤不出二两肉,宁祈言烤不出三两油,只出了满头满脸的两身大汗,成了两条干。
拉面店冷气十足,宁祈言和丁一一两个人点了六碗面,最后宁祈言先吃完,看丁一一两颊塞得鼓鼓的吃她的第二碗。
丁效第一次盗窃了公司的仪器被判三年,明年三月出狱。他想着,然后就卡住了,面前的丁一一呛了一下,他赶紧递给她牛奶。
“你——咳咳——你怎么吃这么快!”
宁祈言:“我吃了太多碗拉面,熟能生巧。”
丁一一又埋头于海碗,宁祈言仍然卡在问题上。
三个人一起给升维惹了事犯罪入狱,为什么出狱后升维仍让他们在公司工作到明年七月才离开?解雇后一个星期三人就绑走江青葵……这时间卡得太精妙,虽然上辈子警方查过了升维,干干净净,但宁祈言始终过不去这个问题。
巧合?
都说是巧合,一个蒸蒸日上的公司出于人文关怀给犯罪的员工一个外围职务,后来发现不合适才开除,员工一个星期后果然再犯罪,巧合。
丁一一的筷子在汤里搅了三圈没捞到最后那片肉,生气地小声骂了一句什么。
巧合巧成了一根刺,正巧撞上他如山一般的愧怍,于是愧怍泰山压顶,巧合就这么永永远远地深深扎进他的心里,和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其他刺长在一起,最后成了蔽目的森林。
丁一一再次去捞那片肉。
第二次犯罪找上了江青葵。宁祈言想着,始终找不到他们对她下手的理由。那丁效低着头站在法庭上说:“他们说要打她,我说别打她肚子——我不知道怎么了——拦不住他们,他们最后打了她的腿……被绑了太久了,我给她松了绳子,她说要吃饭,我就去买了点东西,然后她拿了我的钥匙跑出去……”
丁一一终于把肉捞上来,开心地“哼”了一声。
江青葵现在是不是和她一样在吃饭呢。
他想。
要是那件事没发生,她就不会断了一条腿反反复复地发炎生病,不会休学一年,更不会自杀在家里。
那片马上消失在丁一一筷子之间的肉突然变得鲜红又腥气,油腻发亮的汤汁流下来令宁祈言作呕。他平静地想,要不是他江青葵怎么会受那些伤,要是丁效和那两个东西早早死在监狱里……
丁一一吃完肉又喝了几口汤,她把汤碗放下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
湿淋淋的,宁祈言看见丁效抹了把脸,嗫嚅着:“对不起,我闺女——能不能别让我闺女知道。”
“我吃完了!”
丁一一宣布,放下擦脸的纸巾。她见宁祈言在发呆,凑上去招了招手:“宁祈言?我吃完了。”
对面的人眼珠颤了颤,缓缓回神,最后朝她笑了一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