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听话。”
“我们爱你。”
他们想让我幸福。江青宸想,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的那个幸福和你们想的幸福不一样,那你们幸福吗,我会幸福吗?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好事吗,生在富足的家庭里也有自己做事的自由,生在穷苦的家庭里也能接受到所有爱。可是什么是爱,什么是幸福。
他又长了一岁,去参加了一个“和父母互送礼物”的活动,他想了很久,用他能找到的最贵的颜料最贵的纸给爸妈画了一幅画,平心而论很丑,他没什么绘画细胞。但是爸妈很高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爸妈给他打了一块金牌,上面纹了很多代表健康、快乐、幸福的祥纹。
他觉得开心,觉得幸福,幸福是金牌吗。后来他在官网上找到了其他家的活动照片,看到有一个小姑娘也给她父母画了一幅丑丑的画,只不过是用文具店里的蜡笔画的。她父母也给她打了一块牌子,上面是很多祝福的话,只不过是用木头打的。
小姑娘写到:“我很幸福,我爸妈天下第一好!”
江青宸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幸福到底是金子做的金牌,是昂贵颜料画的画,还是金牌上的祝福,是画上的两个笑着的人,或者是爸妈送的所有带着“爱”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句话。
那“你要听话“也是幸福吗。
江青宸深知自己不能贪心不足,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爱,就应当承担爱带来的枷锁与负担。这很公平,世界上大概没有不带规训的爱,获得了爱就要承担起爱之后的责任。但他终究不能抹掉自己藏起来的渴望——一只兔子插上翅膀奔向大海,一颗星星扎在地上成为一颗树——选择真正的选择。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选择,没人教过他,而他也已经被磨掉了所谓的“自己的梦想”。所以他狭隘地理解为“父母祖辈或者世俗绝对不可能让他做出的选择”肯定是真正的选择。
简单来说,江青宸的世界轰轰烈烈地叛逆了。
但江青宸克制又圆滑地伪装着。
因为他的确贪心不足,他既想要自由,又想要规训给他带来的福利。
江家给他的财富,聪明,外貌,爱,规训,养出了他随随便便就可以成功的习惯,养出了他不可一世的控制欲,养出了他破坏规训的叛逆,养出了他对离经叛道的渴望。
江青宸向往出格。
出了田字格的字一般写作“自由”。
十三岁,一家人清明节去放风筝,盛流霜说要把风筝放高后剪断线,让风筝带着霉运离开。风筝在一家人手里轮了一圈到江青宸的手里。父母和妹妹期待地看着他:“把它剪断吧。”
江青宸剪断了风筝线。
风筝立即起飞,江青宸却感到恐惧,他突然一把抓住风筝线,死死地抓住,任由线撕裂他的手掌。血流下来,他看到父母眼中的不解和失望变成恐慌,很满意地想:他们还是爱我的,即使我没让他们满意。
那一瞬间江青宸想和规训对着干,然后验证他们的爱是否纯粹。
他验证了,同时也发现,自己不能忍受东西从手里溜走的恐惧。
江青宸渴望自由,却恐惧自由来临的一刻。
那次的“事故”让江青宸右手的掌纹生长,旁逸斜出了新的树枝。
江青宸的风筝在十三岁第一次离经叛道。
后来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十四岁的时候,江青宸已经能熟练地计算自己的叛逆,让它变得狡猾可爱,让自己赚得盆满钵满。
那年江君远带他去日本看赛马,提前过生日,生日礼物是玩一场投注。江君远给他找了当天所有马的信息和胜赔率,让他自己研究。江青宸乖乖应好,研究完之后下了注。
江君远在开赛前三分钟才问:“投的哪一匹?”
江青宸说:“14号。”
江君远惊讶:“没选7号?14号赔率比7号高。”
江青宸笑了笑:“爸爸,我第一次玩,不太明白,看14号好看我就下注了。”
江君远没说什么,点点头。江青宸知道他有些不爽,扬起嘴角。
尘土飞扬,喧嚣四起,7号不负众望第一个冲线,14号则以两个马头的差距跑了第二。江君远走出场馆,安慰江青宸:“没关系,就当随便玩玩。”
“知道了,爸爸。”江青宸点头,“我没选7号你失望了吗?”
江君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过生日,你说了算。”
江青宸眯起眼睛笑了,很得意。
“怎么了?”江君远问,“没关系,即使赢不回钱,你想买一匹新马就买吧。”
江青宸笑弯了腰,他从兜里掏出马券:“不用了,爸爸,我投的是14号和7号的马连。”
江青宸的叛逆多以无伤大雅的谎言与捉弄的形式出现。
不过这也渐渐变得无聊,他期待着更刺激的叛逆降临。
但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帮徐初桐骗过家里人去韩国参加选秀,机票酒店伙食费全程赞助,偷偷带江青葵去找她……
他的人生被一锤定音,即使他想要选择,他的拍卖场里也容不下“不标准”的藏品。
江青宸能选择的叛逆少之又少,或者说,他即使想要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叛逆的事,也总会想起父母笑着看向他的脸,听见他们叫他“星星”,说“我爱你”;害怕自己做完这些之后他们的眼睛会流泪,会失望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反思地说“是我们哪里没做好”,只是想着他都感到心绞痛。那个时候江青宸会被风筝线缠住,没办法爽快飞走,没办法选择一走了之,爱让规训不会那么痛苦,也让他的叛逆不敢纯粹。
十五岁那年,他发现自己的性取向,这个发现让他诡异地激动了很久。那年林家的那位私生女二十六岁,读完艺术和金融学位,被林家带到锦京的家族圈里,心思昭然若揭,想给这位只有联姻价值的私生女找一个联姻对象。可惜被那女生算准了,和她平辈的全是女孩,比她大的都有了家室,剩下的年纪太小,林家又不肯让她下找他家,这事便不了了之。
再听说就是那位叫林栖北的私生女开始在林家的集团里做事。
家里提起这事,江君远笑着说:“很会算计的一个女孩子。”
江安微微点头,笑道:“有能力有野心,估计林家未来就在她手里了。要不是年纪实在不合适,和江青宸配一下也很好。”
那一瞬间,江青宸感觉自己又在抓周,抓到哪个人的手,对着哪个人说“我爱你”,全看他们想让他和谁创造价值。
哪里来的勇气。江青葵刚想说点什么把这茬揭过去,就听见江青宸说:“爸,妈,奶奶,爷爷,我喜欢男生。”
事后发生的事情都不太记得了。最后爸爸站在一边,沉默地摸摸他的头,妈妈眼里全是血丝,她轻轻抱住他,说:“算了,宝贝,别的事情我们不能保证。这件事上,你幸福就好。”
又是“幸福”,“幸福”大概不能独立存在,“幸福”是群居名词,它要和“家人”“健康”“成就”“朋友”“爱情”等等放在一起才能拼成。江青宸面对“幸福”,开始望而却步,他害怕自己不能胜任,让人失望。“开始做就一定做到最好,一定要成功”,这是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所以既然知道留不住为什么要留,抓住风筝线的代价是流血;所以知道追不上为什么要追,追风筝的代价是疲惫、沾满泥的鞋、满腔的血腥气。
盛满笑意的眼睛和酒窝。
江青葵总是会说:“江青宸,你少做点儿傻事。”
江青宸问:“你觉得我做的都是傻事吗?”
江青葵瞥他:“爸妈很爱你,你别让他们失望。”
江青宸默然。
他说:“你别让他们失望就行了。”
江青葵看着他:“江青宸,你信不信,你早晚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傻事。”
江青宸笑,他耸耸肩:“我信。”
追风筝也是傻事,江青宸很清楚。明知道成功不了的事情为什么要做,宁祈言没有给他答案。他看着宁祈言,听见他笑着问自己“还难过吗”,想起来的只有迎头的大风。泥土的香气,他放了好多年的风筝,这是第一次闻见。
密不透风的爱让江青宸没有旁逸斜出的养分。
江青宸想成为一颗树。
但他们种下的是一颗星星。
星星可以长成树吗?
风筝可以飞成鸟吗?
自然的规训不允许。
江青宸知道他们的爱和规训一起出现。有的时候爱就是规训,有的时候规训是轨道,爱是火车,火车在轨道上隆隆行驶了十几年。
江青宸在赌,火车控制不住脱离轨道的那一瞬间。
他疯狂期待那一瞬的秩序崩塌,世界末日。
那个时候,星星早就偷偷长成了树,风筝早就慢慢飞成了鸟,只是爱需要承认。
哪怕只是一瞬间。
都足以令世界大变,日月换天。
但这些的前提条件是,江青宸的心迎来一场惊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