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冷冰冰的消毒水味攀附在宁祈言身上,江青宸的眼神太陌生。也许是完成了自己一直为之努力的事情所以神经彻底松懈,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是被他们救回来的,心里悄然多了一点可以倚靠的目标,也许只是因为身上的伤口一刻不停地疼,总之,面对他那样审讯般的目光,宁祈言胸口里滋生了一种皱巴巴的情绪。
我在你心里有点重要的话,你又为什么这样看我呢。
被这样的自负与自卑纠缠着,宁祈言竟然想要哽咽,这关口上,腹部传来的疼痛瞬间变得无法忍受,他的眼眶好酸。
要解释什么,告诉你其实上辈子我害了你妹妹现在这些都是我应得的?宁祈言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委屈的,可此刻在江青宸的目光下,他要命地发现自己心脏皱缩成一团,下一秒就迸发出数不清的眼泪。
我知道我错了啊,我正在改啊。滚烫的液体四处翻腾,宁祈言死死地咬住牙。如果我错到做这些都不能弥补就让我死在那个仓库里,可是你们又把我拉回来,这怎么办,再鼓起一次“去死”的勇气是很难的,你知道吗,江青宸。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我还有哪里做错了吗。
“……”
眼泪无法克制地滚出眼眶,宁祈言愣愣地看着江青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静静地流着眼泪,江青宸则吓呆了,脸上故作的冰冷稀里哗啦碎一地。要命了,江青宸瞪大眼睛,要命了他在做什么,宁祈言哭起来像玻璃做的。
“我、我只想问问你——”江青宸猛抽了一沓纸捧到宁祈言下巴下面,结果力度太大了把抽纸一道扯过来,裂了一个大口的抽纸在宁祈言腿上滚了两圈,哀怨地躺下了。
“……”
江青宸红着脸把抽纸拿起来:“我没练习抽纸技术。”
宁祈言抬眼瞧他:“嗯?”
江青宸心跳得快蹦出来,连带着身上一抖一抖的,他揣摩着宁祈言的眼神,轻轻拿纸沾了沾他下巴上悬而未落的泪滴。
虽然这样说有点蠢,但江青宸还是实话实说:“你没醒的时候,我在家练了怎么喂人喝水怎么背人,还有怎么扶人上厕所,怎么喂饭……”
宁祈言看着他,眼泪还是静静地流,他吸了一下鼻子,自己接过纸。
江青宸没什么底气:“……还有削梨。你不是不喜欢苹果。”
宁祈言的声音带着点哭腔,但还算平稳:“你练这些干什么?”
江青宸:“我之前从来没做过啊,我不会。”
他看着宁祈言擦了脸,咬着下唇,无措地趴在床边。过了几分钟,江青宸小声说:“是我做错了,我不问了,你别哭。”
宁祈言哭起来静悄悄的,连眼眶也不红,江青宸盯着他眼睫上闪烁的泪珠,心里的热流一路烧到脸上,不禁道:“哥,是我惹的你,你罚我吧。”
“……”宁祈言垂眸对上他直勾勾的目光,皱眉,“你傻了?”
他还被那股低落的情绪包裹着,心脏抽动着,一秒不停地疼痛。江青宸的手一寸寸向前,直到碰到他的手指:“你不舒服吗?我去找医生?”
热乎乎的手占据他全部的视野,宁祈言只感觉自己更脆弱了,眼泪不停地流,他制止住江青宸起身的动作,像是怕他消失一样,抓住他的手:“江青宸。”
是你先一步一步进入我的世界里的,是你先脱离了我的计划,是你先一点点地占据我的生活,是你牵住我的手,是你一直看着我,是你让我想到死时担心你会哭,是你让我贪恋温暖的手,是你骗着我让我说很疼,所以——
“你不能那样看着我。”
宁祈言忍了二十多年的眼泪今天全部决堤:“我很疼,你不能这样。”
是我赎罪的方式错了吗,赎罪不应该杀掉自己吗,为什么,现在想到要死我会很害怕,之前不是这样的,全怪你,现在我开始怕死了。宁祈言握着江青宸的手,因为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抓着他的一根指头,整只手都在颤抖,他疲惫地想,如果人不说话就能让对方知道一切,那多好。
于是他还是说:“算了,我没事。”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的气氛都很僵硬。江青宸始终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宁祈言则为自己刚才说的话感到不齿,不愿再说话了,任由江青宸一直承诺“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那样了”。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宁祈言收拾了自己的眼泪,开始后悔,自己从来都不会说这种话的。他胡思乱想着,在不适中再次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江青葵的声音仿佛3D环绕:“我才不信,他醒了肯定先找我,你靠边站吧。”她说完凑上来看他,立刻发现他睁开眼,惊喜地叫道:“呀!宁祈言你醒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宁祈言迷糊着笑了一下:“江青葵。”
“是我!你一直叫我呢,我昨天晚上就来了可惜你一直没醒,幸好,你现在醒了,我没错过。”
她得意,宁祈言缓了缓,没告诉她自己已经醒过一次了,问:“什么时候了?”
江青葵:“七月二十一号了,现在是上午八点半,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妈妈一直给你准备着饭呢,医生也说你该多吃点补补了。”她说完也没等宁祈言说话,从保温袋里掏出一大摞饭菜堆在小桌板上,打开,期待着看着他。
江青宸淡淡地说:“先把床头摇高。”
“哦哦哦忘了。”江青葵连忙蹲下操作,宁祈言的目光就猝不及防地撞上江青宸的,两个人对视几息,又被江青葵挡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江青葵执意要喂他,宁祈言推辞不掉,只得张嘴。饭菜做得软烂,味道却仍然熟悉,宁祈言吃了几口其实就吃不下了,但对上她亮亮的眼睛,又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