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台阶走尽,方正的大院接着幽深的园林,曲折小径通向成片树林,森森的暗绿挡住视线,看不清后面有什么,只听得阵阵水声。小桥流水,本应该是静谧迷人的,但是跟在宁澜景身后走了整整五分钟,宁祈言现下只觉得焦虑不安。
还有冷。
宁家的大宅实在太大了,人又少,即使处处打理得规整,连落叶都不见一个,但还是显得荒僻。冷风从黑夜中袭来,经过园林里的一串月洞门,把大宅吹得呜呜作响。能在寸土寸金的锦京建起半个山头大的宅子、修起园林,宁家到底多有钱,这仍然是个迷。
大红灯笼在风里直跳,看得人眼花。徒步了十分钟之后,宁祈言终于看见了一栋三层高的别墅,灯火通明。走到这里就没有保安了,宁澜景抬手按门铃,一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打开门,道:“姐,回来了。母亲在客厅等你呢。”
宁祈言便知道这是他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舅舅了,在宁家的上一辈里排行第三,是最小的孩子,也是宁家用来联姻的工具。只是听外界八卦,他和联姻对象感情很好,婚姻生活还算幸福。
宁澜景颔首:“知道了。你把他带进去,我先去找母亲一趟。”
她进门,露出跟在后面的宁祈言。宁祈言抬头对上男人的脸,只觉得他和宁汀白不怎么相像。片刻犹豫,宁祈言开口:“您好,我是宁祈言。”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还是那样的目光,愣怔地、很不礼貌地把他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最后重重落到他脸上。宁祈言早就做好要被这一家人从头看到尾的准备,也不躲,摘了盛流霜送他的围巾手套,道:“请问,能进吗?有些冷。”
男人这才回神,侧身让开,替他拿了一次性拖鞋,又接过他的包和外衣,说:“先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你今晚睡觉的房间。离吃饭还有半小时,收拾好了,下来去餐厅。”他抬手指了指:“餐厅就在这,很好找。”
屋里开着恒温系统,地板光亮得隐隐照出人影。宁祈言环视了一周,对这座新宋氏合院无话可说——这么大的一栋楼,怎么做到无论哪个角度都藏不住人的,稍微隐蔽一点的角落还立着玻璃屏风,影影绰绰的,估计抬手都能被看清。
一直上到三楼才到客房。房间不大不小,带着卫生间,足够宁祈言使用。在房间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宁祈言洗过手就出去了,叫住男人:“您好,请问宁汀白的房间在哪里?”
他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舅舅回过头,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语气放软了点:“她的房间一般不让人进的。不过房门钥匙就在门口的橱柜旁边挂着,你要是想进去,第二排从左数第三把就是。房间也在那个位置,从东往西数第三个。”
他说完,又看了他一会,说:“你今年十八岁了?”
宁祈言:“对。”
“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去医院看过你一次,后来你从宁家被她带出去的时候,就这么一点大。”男人在膝盖处比划了一下,“真快啊。”
宁祈言笑了笑:“我和她长得像吗?”
“像。”男人一秒都没有犹豫,“刚才第一眼看见你,我还以为就是她。”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她当年在锦京这么多个家族里,也是最优秀、最好看的那个。”
沉默。男人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摆摆手,自己下楼了。宁祈言站在原地,被方才的话惹得心里多出些烦躁。呆站了一会,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就动身去餐厅。
餐厅已经有人在了,宁澜景见他进来,朝他点点头。在场的除了宁澜景和至今不知道名字的舅舅,还有一位理着利索短发的中年女性,她身边站着一对双胞胎,正是六月份宴会上宁澜景带在身边的那两个。对着从没见过面的舅妈和一对表妹,宁祈言上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餐厅中间的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不过大家都站着等人。宁祈言跟着耐心等了一阵子,听见拐杖敲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桌前。是一个极为讲究的老太太,身板挺得笔直,一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衬得整个人更加严肃。看见她,一对双胞胎齐齐道:“祖母,晚上好。”
老太太微笑着点点头:“晚上好。”
接着是其他人同她问好,她一一应了,看向宁祈言。宁祈言依旧那副说辞:“您好,晚上好,我是宁祈言。”
“宁祈言。”老太太慢慢重复了一遍,盯着他的脸顿了几秒,道,“好,坐下吃饭吧。”
圆桌的主座在哪宁祈言并不清楚,不过老太太坐的地方肯定就是了。其他人纷纷在她身边坐下,宁祈言自然坐在最后一个空位,抬头,能正对上这位外婆的眼睛。宁家一向是最大的孩子继承家业,而下一任继承人要从小跟在家主身边生活学习。宁祈言瞧了一眼从头到脚都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心想也不知道谁更大一点。
桌子上的菜缓慢转动,停在宁祈言面前时,总是不是鱼就是虾,宁祈言讨厌挑刺扒壳,没夹菜,也没人管他。每个人都自己埋头吃饭,连咀嚼声都听不见,偶尔有筷子勺子碰到碗沿,也细微得几乎听不清。吃到最后好不容易有一道排骨停在面前,宁祈言赶紧夹了吃,就着一碗分量不多的大米饭啃掉排骨,肚子还是不饱,要不是宁澜景让他提前吃了饭,现在他就要饿晕了。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宁祈言所有的精力都用在避免发出声音上了。终于结束这顿饭的时候,宁祈言把筷子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随便吧,反正这里没有他需要在意的人,再说了,宁家的规矩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他几乎是有些恶劣地狠狠抽了张纸擦嘴,又发出一声响——虽然嘴上什么都没有,因为根本就没吃到几个菜。
做得也不怎么样,还没他自己炒得好吃。吃完了也不能走,还得坐着听他们汇报工作,连双胞胎都得汇报自己这段时间干了什么、小提琴拉得怎么样。宁祈言彻底不想给他们留什么好印象,掏出手机正大光明地玩起来。
:吃饭了吗?
宁祈言打字:吃了也没吃。
想了想,又打:难吃,还全是鱼虾,没吃饱。
:他们竟然不给你吃饱饭?!
:(◣_◢)
宁祈言几乎想象出江青宸的表情,没忍住笑出来:来的路上吃了一顿,但是还是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