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永无止境地掉。一上午过去,江青宸只攀了线路的三分之一。
今天太阳不大,但是爬在岩壁上,紫外线仍然很强。下午江青宸继续上墙,不过最后还是只攀到了三分之二,下墙之后他站在岩壁前,仰头看了很久,最后对宁祈言说:“走吧,下次再来,这条线今天红不了了。”
宁祈言摸了摸他的手:“在想什么?”
江青宸:“那个岩点。”
他问宁祈言:“我今天掉了几次?”
“十三次吧差不多。”
江青宸有点惊讶:“有这么多,看来是我现在身体素质跟不上。”他这么说,宁祈言倒是挺意外的,毕竟在岩馆里的时候江青宸几乎都是一遍到顶,攀户外线路失败了这么多次,他居然没失落。宁祈言就问江青宸,掉下来这么多次有什么感觉,江青宸摘了装备,想了想说:“也还好,掉了就从头再来啊。”
回去的路上他还在复盘:“总是没把握好抓那个岩点的时机,我下次得更果断点。”
宁祈言:“你真的不一样了。”
江青宸:“哪里?”
宁祈言从他的头发丝看到他穿的鞋,这么仔细打量了好几遍,说:“晒黑了一点,但是很值得。我还在想你那个比赛只拿了第二名会不会难过,没想到你早就不执着那个了。”江青宸听了眯着眼睛笑:“毕竟我真的努力过。”
“其实我猜你会喜欢攀岩是因为它能让人感到自由,攻略里都这么说,虽然失败很常见。”宁祈言问他,“你在岩馆里不怎么挂绳,有没有觉得更自由?”
江青宸:“挂在空中动不了的自由?哪有,不挂绳确实体验更好,但是我在岩馆里不挂绳是因为下面有垫子接着,野攀挂绳,是因为我能力还不够——主要是我承担不起不挂绳的风险。”
“不挂绳在岩壁上,那一会儿的体验肯定不一般,但是吧,没有安全绳拴着,我也没心思体验。”江青宸边涂护手霜边说,“再说了,你们会担心我。”
宁祈言点点头:“嗯,这句话一点错没有。”
江青宸凑过去亲他的脸,吧唧一声。亲完了,他说:“我跟爸妈商量了,要重新拉着其他家做公益组织,你也来,好不好?”
重生回来后不久,宁祈言问起自己走之后的情况,江青宸先说了丁宇,说他治愈是没问题的,经济负担方面,公益组织帮忙支付了一定的治疗费用。于是那个专门帮助疑难杂症患者的公益组织就被宁祈言知道了,江青宸说他们一开始办这个组织,一开始只是想帮助某一特定疾病的患者,后来说动秦家加入,包含范围就扩大到了二十多种难治愈的疾病。
这公益组织名叫“向日葵”,江青宸第一次说的时候,宁祈言还以为是有什么特殊寓意,结果江青宸告诉他,仅仅是因为宁澜景以个人名义加入,带来了百分之四十的组织资本,于是命名权就到她手里去了,走的是“向日葵之家”那个命名路子。
至于宁澜景为什么会加入,其他人并不清楚。盛流霜倒是猜过她想做点好事积德,或者为了宁家日后的名誉,但宁祈言想起她在雪地里的那个微笑和那句“她也是我妹妹”,觉得她并不只是为了上述理由。
这么多年,盛流霜提起宁汀白的亲人,能想到的居然只有“利益”方面的理由,宁祈言想了想,有些怅然。宫长彗说得对,人与人之间,哪有单单“价值至上”那么简单。
只是宁汀白大概从没对盛流霜说过她与姐姐的感情,而宁澜景只对宁汀白展现过严肃靠谱的那一面,她们之间牵着的那些线,在宁汀白去世时,只剩血缘。宁祈言想,或许宁汀白把他托付给宁澜景时,也眷恋过姐妹之间的情分;或许宁澜景在知道宁汀白必死时,也怨恨过母亲把妹妹当做工具的冷血;或许在他死后,宁澜景也想过如果妹妹能活着就好了。不过或许只是或许,宁祈言能确定的是,宁澜景再次向别人提起宁汀白的时候,不止会提起她的优秀、聪明、美丽,还会像上次同他说话时,说上一句:“她也是我妹妹。”
她不只是宁汀白,她也是我妹妹。
宁祈言想,也许对于宁澜景来说,这一句已经足够。
即使宁汀白再也不会知道。
有些事过去了太久,有些缘分本就浅薄。宁汀白已经去世十一年了,宁祈言唯一为她感到开心的,是有人仍然记得她。在一些与她有关的时刻,无论是她爱的人还爱她的人,都会停下来在心里想一想:哦,宁汀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我的家人,她是我的妈妈,她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阿姨,她是宁汀白。
这样真不错,宁汀白的墓碑数十年如一日立着,保养妥当,没有磨损。于是那个“忘记宁汀白”的里程碑,永远刻着零。
那么对于宁祈言来说,以一个非病人的身份,加入组织去帮助其他站在生死线上的患者,他的生命似乎有了新的意义。两次经历死亡,最后跨过死亡,他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如果这份幸运可以传递给更多的人,那也许有一天,他可以对获得新生的患者说一句恭喜,然后告诉他们,曾经有一个患者叫宁汀白,就是因为她,才有了这个组织。那宁汀白是谁?
宁汀白,是一个热爱环游世界的人。
江青宸听过之后表示不完全认同,因为还有人是因为宁祈言才发起这个组织的。宁祈言说:“没有她难道有我吗?”
江青宸想了想,然后说:“那你还要讲,宁祈言,是一个勇敢的人。”
“那我怎么回答宁祈言是谁这个问题。”
江青宸看着他,笑着说:“这不简单?他就站在面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