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挑好水,关上柜门,只听见收银台余留下的“支付宝到账,2元”和玻璃门关上时带起的室外凉风。
梁望纯调出付款码付完钱,拎着一大兜子东西出门,蒋愿寒搓了搓发僵的脸:“这么多?这是要做满汉全席?”
“给你江哥准备的接风宴。”
“什么时候?”
“今天这么晚了,你说呢。”
梁望纯单手戴上耳机,进了地铁口的空气变凉,倒是把人的困劲儿都吹没了。
十分钟后下地铁,站口离小区不远,夕阳即将落山造就的模模糊糊的绒光硬生生的把整个人身上攒着的桀骜全部按回了骨子,透着攻击性的眉眼被迫着勾出一层恍恍惚惚温和的光层,所有的锋利被匿进了光里。
蒋愿寒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哥,我先走了。”
“嗯。”
梁望纯走到自家单元门口,看见三层的灯晃眼的亮着。单元门前他母亲大人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外面裹了一件绒绒的毛线外套,头发用一根簪子挽了起来,和江祐行的爸站在一边。c位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拎着行李箱。那人身量很高,简单的黑卫衣,站得笔直利落,路灯在身上勾出一道淡银色光边。比校服裤子有型的牛仔裤衬得人身高腿长。
这一幕和很久之前的画面重合,像卡住了插错磁带的收音机,在一片雪花中突然重新倒播。
小版的江祐行手拿着行李箱,嘴唇抿成直线,微垂着眼看地上的土,耳机线太长,在指骨上缠了一圈后才埋进冲锋衣的侧兜。
梁望纯闭了闭眼,吁出一口浊气。在兜里摸到手机音量键,摆弄几下调了静音。昨天在母亲大人小心翼翼的和他说,家里要多一个人来借住的时候他就悟到了,倒也算是意料之中。
梁望纯戴上眼镜把那人上下看了一遍,等到他视线滑到手腕后愣了愣。
是只适合砍下来的好手。
桑媛见儿子回来,笑着招呼他过去。“小芋圆回来了?来介绍一下,这就是你江叔的儿子,江祐行,刚从高铁站过来,你俩小时候还在一起玩过呢。”
梁望纯木着一张脸用食指轻压住要掉的耳机,“我叫梁望纯。”
老妈一句话勾起很多不好的回忆,小时候由于两家是邻居,家长又都是朋友,两人确实经常上对家去玩,只不过玩得游戏有点特殊。
玩打架的游戏。
规则很简单,谁吃亏都行,我不能吃亏。
今天你把我按在了水坑里,明天我把你按在粪坑里。今天你面无表情地拿砖头追我,明天我呲牙咧嘴地抡铁锅抽你。
天天滚得像个泥球的日子在七岁戛然而止,因为某人搬家了,过了没两年又兜兜转转垮了大半个中国到了南方。
所以现在两人的关系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或许比陌生人还紧张。
“诶,小芋圆,把东西给妈。”
梁望纯手紧了紧,没让桑女士把东西抢过去。接着就被像僵尸一样扯到了父子俩人的对面。
江叔笑着要拉儿子手里的行李箱,行李箱自己长腿从右手跑到了左手。
“哈哈,祐行,这就是小纯,之前搬家你不还哭着要找人家吗?你在你桑阿姨家住的这几天,要和望纯好好相处。”
江祐行把垂着的眼眸抬起了些许,淡淡的嗯了一声。在半明半暗的环境下梁望纯都能看出那人脸上大写的不爽。
不愧是家长,知道逮着对方最丢脸的环节说。
梁望纯笑着微微颔首:“江叔。”
“小纯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没你妈妈肩膀高,现在都高出一个头去了。”
桑媛笑着看向自己儿子:“是,一晃眼就长大了。”
梁望纯怕她想起伤心事,拍了拍他母亲大人的手。江林风也笑着岔开了话题:“小纯先把东西放回家,换身衣服。好久没见了,今天晚上叔叔请你们去饭店。”
梁望纯应了声,转身往单元门走去。身后传来大人互相客气的声音,“祐行成绩真好,从小就是一个稳重的,他在也好给芋圆找个学习的榜样。”
“哪里哪里,初来乍到,还是得让小纯帮着他点……”
梁望纯上电梯到三楼按开密码,把一兜子东西卸到餐桌上,刷着手机上楼回卧室。
梁家所处的小区在市中心,跃层,是给桑媛买得“赔罪房”,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梁家从祖上几代起就世代从政,到了梁望纯的爹梁益辰这一下把传承丢了,上完大学只当了一个随心所欲的摄影师,拉着新婚的小妻子全世界到处旅行。
气得梁望纯的祖父颤抖着手指头吐沫星子乱飞地对着婴儿车里还在啃手指头的小孙子骂儿子是不孝子,天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把拐杖都扔了,腿也不瘸了。等到最后叹着气拿出积蓄给儿子媳妇买了这套房,说是补偿儿媳妇。
这个年纪的少年往往都会要面子,对于家里突然重现的疑似Bking的对头,脸上除了不爽还会带点情绪类的东西。
到了自己房间,梁望纯绷着的肩颈松缓下来,拿了根荔枝味的棒棒糖。他走到飘窗前打完最后几个字,笔直的裤线勾出长腿。偶然往下瞥了一眼,好巧不巧正好对上站着的人的眼睛。那人耳上的耳机泛着淡淡蓝光,黑色的蓝牙耳机尾端轻压着耳骨,衬得人五官更冷。因为白的缘故,下颌骨清瘦流畅的线条清晰可见。
梁望纯下意识的往窗帘后躲了躲,等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没什么反应的收回视线。
外面可能有些风,闷嘴葫芦额上的碎发被吹起了些许,看上去有些炸毛。梁望纯下意识把手伸到后面,捋了捋自己后脑勺的头发。
傍晚的光线恍恍惚惚,勾勒出少年劲松般单薄挺直的身型。
梁望纯揪着抱枕,把手机扔到床上,糖卡在颊部内侧灌了几口从超市买得冰水。烦躁地抓了抓刘海,随手从柜子里拿了个外套套在夏季校服外面拿上手机下楼出门。
·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融入到淡金色的车流。
选的是本市有名的中式饭馆,里面装修复古,典雅轻奢,梁望纯曾和祖父来过几回,都是反感的酒局。
上到二楼包间,梁望纯被安排和江祐行坐到了一起。包间里的红木雕花屏风投下细密的阴影,梁望纯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釉面冰凉。
梁望纯拿着茶壶在江祐行之前起身,逐一给人斟到八分满。
江林风摆了摆手:“欸,不用这么客气,谢谢小纯了。”
梁望纯回到座位颔首:“江叔客气了。”
菜上得很快,包间里的灯很亮,江林风端起杯起身看着桑媛:“官话套话平时说多了,今天就不多说了,反倒生疏,今天以茶代酒敬你一个,谢谢你帮忙照看祐行。”
“诶呀这是干什么,都多少年朋友了,还是老同学。”桑媛拿杯起身,江林风杯子略低轻碰了一下。
梁望纯端起杯抿了一口,是有点年头的普洱。江祐行收起手机,侧身拿过茶壶给人重新斟上。
两人腿都长,碰到一起难免会打架。
梁望纯感觉到腿上隔着布料传过来的温热,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结果踩到了什么东西。
旁边的人靠在椅背上喝茶,声音轻淡:“你还要踩多久。”
“……”
“我今天穿的新鞋,还没脏。”
桑媛看着两人笑眯眯地开口:“我就说两个孩子相处没问题,这么快就说上话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就是不一样。”
江林风点点头,附和:“是,我还担心两人冷着不理对方,现在倒不担心了。”
“……”
饭局接近尾端,梁望纯刚要起身出门透口气,身边的人先他一步,“爸,桑姨,你们接着吃,我出去接个电话。”
“去吧。”
梁望纯看着人带上门,也起身道:“妈,我也接个电话,江叔你们吃好。”
到了二层走廊,梁望纯关了手机之前存的录音音频,撑在红木的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外面天已经黑透,街上的路灯已亮。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外,侧对着玻璃在接电话。江祐行的鼻梁很高,骨相皮相无疑都是顶级的,在夜中带了一层看不透的模糊感。
梁望纯转过身背靠在楼梯扶手,呼了一口气。
按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21:06。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