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罐牛奶，旁边还放着一罐。

顾不得多想，她打开那罐牛奶灌了下去，一瞬间翻腾的胃被平息，整个人好了不少。

自己惹了威萍生气，林媛走出去准备洗碗，却发现威萍鬼鬼祟祟进来了。

“今天我和你爷爷去体检的时候啊，那里有领牛奶的，我就拿了两罐，一罐给你，一罐给你姐姐，你弟弟没有，你刚没吃饭，你去喝啊，下午给你们弄点好吃的。”

林媛心微暖，点了点头：“谢谢奶奶！”

下午是最后一项体育考试项目，是跑步。

当迎着夕阳跑完最后一圈冲向终点线时，满分的秒数在耳边响起。

林媛整个人雀跃起来。

她准备回家，路上遇见一个朋友，送了自己一整袋零食，说是补欠的生日礼物。

真好，威萍很喜欢吃软饼类的东西，这里面全是软饼！

早点回去吧，早点回去！

在骑着自行车，心情愉悦的走上桥时，遇到了上午冷落自己的好友，林媛犹豫了片刻，还是停下车和她打了招呼。

朋友很热情，两个人互相交换了零食，上午的不快似乎就此消散，这位朋友还带林媛去买了二人最喜欢吃的南瓜饼。

那是又香又酥的南瓜饼，平日里两口就可以吃完的林媛，却来回咀嚼着那一口。

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没吃完。

她把南瓜饼塞进了书包里，和那位朋友坐在一家商店门口开始聊起了天。

一辆救护车疾驰而过，速度惊人。

“又出车祸了吗？好快啊…”林媛看着救护车，忍不住感叹一句。

她笑着和那位朋友告别：“好晚了，晚上和你一起去买冰淇淋！我先回家啦！”

当自己骑着自行车行驶到了小区门口，却看到了弟弟穿着拖鞋的身影，他神情恍惚，抹着眼泪走向救护车。

其实，林媛林珊已经很久没和自己的弟弟说过话了，平日里都是针锋相对，三姐妹互不对付。

林媛狐疑地皱着眉，跟了上去，思想来回挣扎之后大声喊道：“喂！你叫救护车干什么？”

弟弟焦急地迎着医护人员向前走，并没有回答。

“喂！”林媛开始慌了。

“奶奶晕倒了！”

……

“砰”的一声，自行车轰然倒地。

“姐姐你快上去吧，你的自行车我帮你摆！”同小区的一个小弟弟，走上前将凌玥的自行车扶起。

林媛整个人的心脏无可抑制地开始狂跳，她在意识混乱间和那位小弟弟道了谢，跌跌撞撞地冲向了自己的单元门口。

医护人员说要有一个人在楼下等着，但自己也不可能一个人呆呆立在那里。

林媛违背了医护人员的要求上了楼。

她不停祈祷，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风寒，普通的风寒…奶奶平常也会呕吐头晕那些…不打紧的，不打紧的…

上了楼发现，威萍整个人倒在地上，垃圾桶旁边全是呕吐物，她整个人似乎已经昏迷，却又睁开眼挣扎了片刻，目光望向门口的林媛。

“小妹妹，别杵着了，帮忙抬一下担架！”

林媛尽量抑制住心跳，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了信息，姐姐还在晚自习，现在爷爷和自己肯定是要一起赶过去医院的，她果断地将手上的零食塞到弟弟手中。

“你自己留着当晚饭吃，如果饿了煮面吃！”

然后和满头大汗的爷爷一起抬着威萍下的楼。

医护人员说要回来拿衣服，而林媛趁这个间隙询问弟弟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回来就看见奶奶不停的在吐，我想打120，但是爷爷不让，她回房间里拿衣服，说奶奶就是感冒了，奶奶都快晕倒了，还一直把衣服往她身上盖…”

林媛整个人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是的，这是林媛的家，每个人遇到病痛的第一反应，都是去避免想那个坏结果，一次又一次的侥幸，只是为了…

减少资金损失…

林媛和父母通了消息。

“奶奶可能是着了风寒，但是爷爷这次有很大问题，去年我心脏疼也是这样，只有奶奶和姐姐愿意拉我去医院，其他人都无关痛痒！等奶奶好了之后，我要着重指责他，你们不许拦着！”

父母自然是应好。

即便平日倡导要积极省钱的人是他们。

……

“直接下病危通知书吧。”

……

“颅内高压出血引起的呕吐，病人已经偷偷把高血压的药停了半年了。”

……

“我们真的只能很委婉地告诉你们，瞳孔已经扩散了，留在ICU里闹不好…人财两空。”

……

林媛静静地陪着爷爷听完了所有结果，她的大脑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拿着破旧的二手手机拨通了家里人的电话，机械麻木的复述着自己所见到的东西，他们表示立即赶过来。

而本来就在城市里的亲戚已经赶了过来，他们围在了爷爷的身边。

林媛躲开了他们，漫无目地，找啊找，走啊走，向前转啊转…终于找到了一处废墟！

她蹲在废墟里，看着比以往要亮的多的天空，一句话也不说，捧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打在脸上。

一颗两颗星渐滑入了银河。

她毫无征兆地崩溃了，哭着，嘶吼着，辱骂诅咒着老天，痛骂着一切…

茫然地发着消息，发给朋友…发给父母？不行都不行…当她意识到自己能做的，竟然是只能坐在这里，为了不影响大人们办事嚎啕大哭。

林媛又笑了。

她做了一件放在以往她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做的蠢事，跪在废墟前对着天空，不断磕着头。

“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我什么都不要了！能不能让她活下来，她才七十一啊啊…”

有大人在废墟里找到了林媛，他们指责着她：“这种时候不要不懂事到处乱跑好吗？”

林媛麻木着，没有说话。

她和一个婆婆坐在医院门口，婆婆弯着狠厉的眼，扣住林媛的肩膀：“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些人没有？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这些守在病房门口的就是为了及时能够给那些去世的人送葬，为了抢生意的…你听话点，别乱跑，我们好好商讨你奶奶的后事，让葬礼办的便宜点！”

林媛没有回答，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她先回家了，也许是因为医院里的气氛过于沉重…又或许是因为今晚的夜空太亮了吧。

出租车司机是家里的亲戚请过来的，明白她的心事，叹了口气：“人总是要面对这些的，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

林媛被送回了小区，她披散着发，迎着风向前跑，眼前的每一个场景，处处留存着威萍的痕迹。

她回到了家里。

厨房里，有一锅没有做完的卤蛋。

一个小时过去，屋里的嚎啕声还没有尽，反倒因为平日和奶奶最亲的林珊的加入，更加响亮的。

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自责…早点回家，早点回家…

林媛以这些为背景板，颤抖着手，剥着没有剥完的鸡蛋，放进威萍亲手调好的卤汁里，打开了火…

——

在威萍剩了最后一口气时，被安排着送进了安养院，安养院礼包丧葬，这是最省钱的方式 。

十一日，妇女节后的第三天，凌晨一点。

她与世长辞。

神经兮兮的大师开始在她的尸体前做法，要求家里的人要守着她的尸体守两天。

整个安养院里回荡着的是佛音。

“阿弥陀佛”…四个字不停地在里面重复回荡，像是恐怖的诅咒。

那里的人全都是近乎疯狂的佛教信徒，勒令大家不许哭，但必须守在尸体旁念，那四个字的恐怖魔咒念上几千几万遍，并且还安排了抚摸尸体这一极其令人难以接受的行为。

遗照，选的是那天妇女节拍的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笑着，似乎下一秒又会得意洋洋地伸出自己的手，炫耀着身上似乎并没有多少价值的东西。

棺材被抬远，沉静了许久，在家里安排着家务事的，那个在威萍死后最稳重，最安心的林媛，傻乎乎地追了上去，被叔叔拦住，又开始大哭。

只是想追逐着那张照片再往前走一走，再往前走一走…

——

常年高压的生活环境，令人窒息的家庭作风，使林媛患上了重度抑郁。

她含着泪，晚年手里握着威萍的小像，一同与世长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