汩汩流水自水龙头中涌出,在瘦削的腕骨和手背间溅起细小的、冰凉的水珠。商九月盯着水流,思绪有些飘远。
镜子里忽然挤进一个身影:“我听崔澜说,你们队遇到了节目组的整蛊。”苏逸风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响起,带着不易觉察的紧绷,“说是拿被扎的矿泉水瓶来测试你们的反应……”
苏逸风欲言又止。
整个训练营,大概只有商九月和他明白那个瓶子意味着什么,此刻,他真的不明白节目组在搞些什么名堂,更不懂对方在想什么。
商九月的反应却很平淡:“嗯,就是一次整蛊罢了,后面说不定会轮到你们队呢。”
“你清楚我到底想问什么吧。”
商九月叹了一口气,双手扶在台沿边,对上镜中苏逸风的眼睛:“一定要我跟你说明白吗……苏逸风,我有我的打算,不管你是谁,都不要来妨碍我。”
说这话时,他眼底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冰冷的戾气,宛若浸过冰水的皮鞭。猝不及防之下,苏逸风仿佛生生挨了一记,几秒后,大脑神经末梢后知后觉地发麻、发烫。
舌尖舔过虎牙,苏逸风下意识别开视线,用些微的刺痛压过了内心突兀升起的快/感:“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你。”
沉默在哗啦水声中蔓延。
过了一会儿,商九月忽然开口:“你认识肖然吗?”他甩了甩手上未干的水渍。
苏逸风愣了一下:“肖然,你们队那个?”他拧眉思考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个人有哪里特别,最后只憋出一句,“他是从C班落到F班的吧。”
商九月脑中灵光一闪,匆匆丢下一句“谢谢”,徒留苏逸风在原地追问:“喂,你去哪儿啊?”
*
“肖然……”面对商九月的问题,顾尘同样一脸茫然:“我在F班的时候,他还在C班,我们没什么交集。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我们队里有不少掉级的练习生,说不定他们有谁认识肖然。”
商九月知道顾尘现在的处境。节目组指定他作为《爱人》组的C位,即便节目组给出了合理的解释,依然挡不住一些人对顾尘实力的怀疑。相较于A组沈文行队,选择顾尘队的练习生,多是评级靠后或在其他组选人环节中被“剩下”的,整体实力如何,可想而知。
“你们组的彩排,如何?”
顾尘沉默了一下,肩膀微微垮下,老老实实道:“导师们说,如果我们公演也是这个水平,内娱年末评选车祸现场必有我们一席之地。”
不得不说,导师们的评价虽犀利,实则还是挺贴切的。当商九月跟着顾尘来到他们组的练习室时,瞬间便明白了。
——几个练习生正对着镜子练习,声音和动作看着整齐,却谈不上有多少感情,更像是在完成一套机械的流程。
顾尘推门进去,低声道:“大家停一下。”
几人转过身,当目光触及顾尘身后的商九月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小小的骚动。
“我……我没看错吧?是商九月?”
“天啊!队长你居然能把大神请来?”
“顾尘,原来你和九月关系这么好啊,真是深藏不露!”
顾尘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慌忙摆手:“不、不是的,其实九月他是来……”
“你们队长对舞台很上心,我是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商九月上前一步,接过话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激动、或带着怀疑的年轻面孔:“刚看了你们一点练习,《爱人》这首歌,情感表达比炫技更重要。”
他走到镜子前,随意做了个歌曲中段标志性的抬手掩面动作。同样的动作,在他做来,指尖的微颤、颈侧线条的绷紧、乃至眼神中瞬间空茫的痛楚,都精准传递出失去所爱的窒息感。而练习生们刚才的演绎,却只有僵硬的肢体,像是被赶鸭子上架的社畜。
“看,区别在这里。”商九月转过身,“这首歌需要脆弱感,而不是肤浅的悲伤。你们太紧张了,怕跳错,怕不齐,反而把歌里最核心的‘人’味弄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明显气息不稳的队员身上:“副歌部分,你们几个人的和声在打架,唱高音不是比谁的音量飚得最高,而是彼此声音支撑着往上攀升。”他又指了指另一个表情僵硬的队员,笑了笑,“不要害怕镜头,更不要躲镜头,把镜头想象成你爱的人,你会躲避爱人看过来的眼神吗?”
练习室里鸦雀无声,队员们从最初的怀疑、惊讶,渐渐变成了专注和信服。他们能感觉到,比起导师们的指导,商九月是站在练习生同等的高度看问题,提出的建议也颇具可行性。
“距离正式演出只有12个小时不到了,还来得及吗?”
一个叫魏杰的队员压低了声音喃喃道,没曾想商九月听到了:“来得及,相信我,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但如果你现在放弃,才是真的没有翻身机会了。”
商九月的声音太坚定了,说的话也太有说服力,让人听着就忍不住振奋起来。
顾尘看了看自己的队员,被导师否定的沮丧渐渐从他们脸上消去,他感觉自己仿佛亲身看到了一场魔术,心脏怦怦跳:“九月……你说怎么练,我们都跟着你。”
气氛热烈起来。商九月顺势引导他们重新梳理了歌曲的情绪层次,调整了部分和声的分配,甚至简单指导了每个人的表情管理。
大家不知不觉形成了以商九月为核心的团队,每个人不再去追逐整齐度,转而揣摩歌曲的意向,效果反而更好了。
指导告一段落。
趁着大家喝水休息的间隙,商九月坐到人群中询问:“你们有人认识肖然吗?”
“肖然?”魏杰闻言愣了一下:“我认识啊!他和我一直是舍友。”他挠挠头,压低声音,“九月,你问起他……是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吗?我看他最近状态挺差的,黑眼圈重得吓人,有一次半夜我还听到他说梦话,好像在说‘不要’什么的……怪可怜的。”
商九月心头微动:“关于肖然,你还知道什么吗?”
魏杰想了想,觉得商九月是想关心自己的队友,便又多说了几句:“肖然家里的条件,好像很一般,妈妈身体一直不好。他当练习生就是想赚点快钱给他妈妈治病,可说实话,他签的那个公司感觉就是一个小机构,每个月也就两三千月薪。来参加这个节目,他自己大概也觉得是最后的机会了,平时训练挺拼的,但结果吧……”他感同身受般叹了口气,“上次评级掉到F班,对他打击应该特别大。有次我见他偷偷抹眼泪来着。”
商九月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所有线索如拼图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一个本就存在短板,最容易被撬动的人,面对今天那样突如其来的状况,会有如此不安的表现,再合理不过了。
“魏杰,谢了。”他拍拍对方的肩,站起身。
*
走出《爱人》组练习室时,商九月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他没有回自己队伍的练习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宿舍。
他在楼梯间的阴影里等了很久,直到那个瘦削的身影低着头,魂不守舍地走过来。
“肖然。”商九月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响起,不大,却让肖然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神色惶惶地抬头,待看清喊人的是商九月时,他似是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脸色泛白起来。
商九月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冷不丁道:“是不是以为来人会是霍哲?”
“队、队长,你在说什么呢,我和霍哲又不熟,他怎么会来找我。”肖然以为自己的表现很镇定,但在商九月看来,他的眼神已经慌的不成样子了。
“我看过了,这里没有人,我们两个谈谈。”商九月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
肖然深吸了一口气:“……好。”
此时,距离第一次正式公演还有10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