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上的火光燃烧得更旺盛了。
熊熊烛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有些凝固在了中途,有些则顺利地在铜器上重新形聚。
蔺原识等待了很久。
最后,他终于确定,他的两个徒弟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又一次站起了身。
就在老人长身而起的那一瞬间,房门无风自动,豁然洞开。
穿堂风吹熄了烛火。蔺原识的五官掩藏在黑暗之中,仿佛也笼上了一层阴翳。
他一步一步,稳健地踏出了屋子,鼻翼翕动两刻,便像是一只闻见了血腥味的鲨鱼一般,展开两条手臂,飞身朝西而走。
蔺原识找到了他的徒弟。
分别前,他们还是两名有着大好前途的得意中年人。此时再见,却已变成了两具冷冰冰的尸体。
老人站在尸身前。一个徒弟被砍掉了脖子,另一个被一刀穿胸而过。
这里不仅有他的徒弟,还有他的同僚、他同僚的徒弟、徒孙们。
几乎是修罗一般的惨状。即使是武林中人,也很难在同一时间见到如此之多的死人。
这些尸体的致命伤无一不是由长刀劈砍所致。
蔺原识没有一分一毫的动容。他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仿佛要透过这绚绽的皮肉看清对手的模样。
敌人并没有给他机会琢磨太长时间。好在他也并不需要思考很久。
江湖之中,有一部分高手喜欢先发制人。他们认为这就像是下棋一般,先手胜率更大。
蔺原识不巧是另一部分人。
他总喜欢等对方先出手。这个阅历深厚的老人相信招式是不可能没有破绽的,先手就相当于是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了敌人。
蔺原识也的确很会捕捉漏洞。这也是他能够达到现在这个地位的秘诀之一。
这名深受宠信的皇家供奉绝对能在今后的日子里继续保持这样的地位,或许还能再升上一升,但他本人大抵是很难再享受得到那些富贵荣华了。
毕竟地府这玩意是否真正存在着实是有些难说。
蔺原识的一双卧虎拳重若千斤。曾有杀猪的屠户撞见过被他两拳打死之人的尸体,那莽汉当场就被吓得涕泗横流。
人若是用肉身去跟他的拳头硬碰硬,不仅撼动不了面前的人,自己反而会倒飞出去,内脏也会被跟着震碎。
若是落在树干上,树便得凹陷下去;若是落在地上,地面便要多出两只血淋淋的拳印。
只因这拳头的劲风霸道连绵,竟能破体而出,打不穿地面,就会反弹回去。
这样的人,在武林之中,已是足够让人闻风丧胆、望风而逃的狠角色了。但是在系统面板里,却只是一个区区38级的中级boss。他还得练。
月色像湖水一样,又冷又凉。刀锋也像月色一样,将清辉撒了满地。
“噌”的一声,拳头别开铁器,刀尖在墙面上擦出了一捧火花。
蔺原识心头一凛。来了!
几个呼吸之间,他已同敌人过上了十七八招。
刀光在空中留下了道道残影。拳头亦如是。
蔺原识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这个身经百战、像猛虎一样机敏狡诈的老人已产生了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他的预感立刻得到了应验。
迫近的寒芒映出了少年人清俊的眉眼。
蔺原识的心顿时跌入了谷底。他狂吼一声,再不敢有所保留,猛然挥起一拳,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来人没有戴着任何能够遮掩五官的面饰。这只意味着两件事。
或许她根本没有想过活着回去。也或许,她根本没有想过让他活着回去。
无法活捉固然可惜,但就地击毙也算将功补过。蔺原识唯独害怕最后一种可能得到应验。
密集交错的拳影像是一张不透风的大网,霎时笼罩住了芒青身上的几处大穴,声势何止千钧。
蔺原识的脸上忽然炸出了两点星光,浮现出了一种只有人杀人的时候才会显露的扭曲笑意。
下一刻,这尚未成型的笑容就彻底僵在了他的脸上。
雪白色的刀光犹如一道银虹,硬生生撕裂了他的拳网,劈向他的面门。
蔺原识猝不及防,大叫一声,只来得及避开自己的脖颈要害,其他地方却再躲不过去了。
侧脸一凉,他却仿若未觉,只怔怔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胸膛。
第二道刀光不知何时已经闪至。刀身没入三寸,正钉在蔺原识的心脏之上。
老人迟滞的目光缓缓地挪移到了地面上,看到了一只覆满了沧桑皱纹的干瘪断耳。
血液一滴滴地浸在那双昂贵、华美的鹿皮靴上,有一些是从胸前坠下,还有一些自耳际流经面颊,淅淅沥沥而落。越聚越多,很快汇成了一小滩黏腻的血洼。
蔺原识注视着这些猩红色的液体,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那颗颗顺着烛身滚落的火红烛泪。
他仰面倒在了地上。
烛泪淌尽了,烛火也燃烧到了终点,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直至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