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时吃顿饭的工夫,就见人家卖出去二十多碗,算下来一天能挣不少钱。
而且酸梅汤也不难做,江美秋自己也煮过,味道还不错。
别人能卖,她肯定也能卖!
叶忱晖听着点了点头。江美秋还以为他是赞成,没想到他接下来的话,直接把现实问题都摆了出来:
“卖酸梅汤的想法好,夏天解暑,肯定有人买。但是,咱们没有牛车,去公社来回几十里地,搭车不方便,靠脚走更不现实。而且,省城那家生意好,一是因为人家有独门秘方,熬出来的味道别家比不了;二是他的汤无论啥时候买都是凉的,你要做到这点,就得从县里的制冰厂拉冰块,可公社离县里又是几十里地。咱们的位置和交通工具都比不上,我觉得这生意干不了。”
江美秋听着,慢慢回过味来——怪不得看着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公社却没人眼红跟着做,原来里头有这么多门道。
她有点尴尬地扶了扶额,还以为自己是经商小天才呢。
果然是错觉。
酸梅汤这条路,眼下看来是行不通了。而且脑子冷静下来后,她也反应过来:真要完全脱产去做一个没把握的小买卖,不仅要投入本钱,风险还大,她自认没那么大的冒险精神和家底。
这么一想,做生意的事,还得从长计议,找更稳妥、更符合现状的路子。
江美秋托着腮,小脸皱成一团,活像只思考人生的软包子。
考虑了整整一上午,她突然灵光一闪,问叶忱晖:“这时候山上还有什么药材能挖吗?”
叶忱晖被她问得一怔:“有,比如酸枣仁、丹参、柴胡都还行。”
“那你有没有空教我认认这些药材?还有挖回来怎么处理?”江美秋双手合十,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书我还没看到这么快,叶老师能提前教学吗?”
那声叶老师太软了,好乖。
叶忱晖被叫得心尖一麻,轻轻咬了下嘴唇,毫不犹豫地答应:“行,现在就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叶忱晖走在前头,时不时伸手拨开横生的枝杈。
江美秋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努力扫视着四周,试图找到课本上学过的那几种药材。
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太天真了,一进山里,大脑就完全死机。满坑满谷的绿色,高矮错落,叶片形状各异,一眼扫过去眼睛都花了,哪还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反观叶忱晖,在他眼里,这些植物好像都写了标签似的,说一个准一个。
他停在一处草丛前,指着一株叶片细长的植物说:“这是柴胡,药用部分是根。挖的时候往下、往外扩,别伤到主根,挖出来清洗干净,晒干就能入药。”
“这种药材好找,处理起来不麻烦,刘大夫那里经常需要;要是挖得多了他收不完,你去边上几个大队问问,都好出手。”
随后,他指向不远处一丛挂满青红果子的灌木:“那边结着红果子的是酸枣,要取它成熟的果实。去掉果肉晒干后,再碾破枣核,取里面的仁,就是药材酸枣仁了。”
“酸枣仁价格高,你攒一些后,回去我给你个地址,去公社有人收。”
要说别的药材,不管是果子、叶子还是根,江美秋都还能理解,可她实在惊讶,那些大夫们,是怎么发现果子核里的东西能入药的?
真神奇……她走神了几秒,又把注意力拉回来,垂着头继续挖土里的柴胡。
“听懂了吗?”叶忱晖问。
江美秋终于把柴胡从土里挖出来,轻快地说:“都听懂了,叶老师,你看我挖的怎么样?”
那副认真又带着学生气的小模样很可爱,叶忱晖控制不住地心神一晃,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他心不在焉地点评:“根须保留得很好。”
江美秋欢快地站起来,赶紧把那株柴胡放进篮子里。
叶忱晖真是太好了,他们明明是各取所需的假结婚,谁也不欠谁,可他不仅给了彩礼、每个月给生活费,还帮她找到了能赚点小钱的门路。就算是真结婚的夫妻,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个程度。
江美秋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叶忱晖给予的善意和尊重,远远超出了这场交易的范畴,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回报他的冲动。
“想什么呢?”叶忱晖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他已经走到那棵酸枣树下,见她没跟上来,正回头看她。
江美秋在心里铿锵有力地献上祝福:祝我叶老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好人一生平安!随即语气自然地说:“没什么……我来了。”
这才8月,酸枣熟的还不多,他们挑着摘了小小一筐。又在山里转悠了半天,连丹参的影子都没找见,只好先下山回家。
下山时,心情放松下来,江美秋突然后知后觉地感到小腿和胳膊上痒得厉害,伸手一抓,好几个大红疙瘩就显了出来。
也不知道是山蚊子还是小毒虫咬的,不抓还好,一抓就越抓越痒、越痒越抓,简直是恶性循环。
回到家,她赶紧揪了几片草叶子,捏出汁水涂在蚊子包上。清清凉凉的,倒是舒服了一阵,可惜治标不治本,没一会儿那钻心的痒意又卷土重来,痒得她坐立难安,只能一个劲儿地抓。
没几下,那一片皮肤就被抓出了好几道血淋淋的红痕,这下是又疼又痒,想挠也不敢再挠了。
江美秋实在没招了。
叶忱晖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个小玻璃瓶:“抹点这个试试。”
江美秋拔开木塞,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散了出来。她倒出几滴药油涂在红肿的地方,一股清凉感瞬间压下了磨人的痒意。等了一会儿再看,原本又红又肿的地方,竟真的消下去不少。
“嘿,这还真神了!”江美秋又涂了点,然后问叶忱晖,“叶老师,这药在哪儿买的?还挺好用的,我也去买点备着。”
她是招蚊子的体质,平时在屋里都招蚊子咬,更别说将来还要经常去山上,这种药油肯定离不了,多备点,省得用的时候抓瞎。
叶忱晖说:“是外婆做的,你先用着,一会儿我再跟她要两瓶。”
“这……,那麻烦外婆了。”
江美秋有点尴尬,想来想去,今天非得做点什么回报一下不可。
正好隔壁村有个小集,她挎上篮子就走。到的时候,集都快散了,卖猪肉的摊子上只剩下一小块瘦肉,还有四五根带肉的排骨。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缺油水,买肉的人都爱挑肥肉,最后江美秋把剩下的都包了。摊主爽快地给她抹了零头,还顺手帮她把骨头剁成了小块。
江美秋拎着肉回家,刚在厨房把火生起来,叶外婆就从屋里出来了。
她知道老太太不太搭理自己,还是主动开口:“外婆,我买了点肉,今晚炖着吃。”
叶外婆,也就是蒋遇,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不了,老婆子牙口不好,啃不了骨头。”
江美秋依旧好脾气:“我还买了瘦肉,一会儿剁碎了做丸子汤,清清淡淡,您到时候尝尝。”
蒋遇依旧冷淡。
叶忱晖回家时,就看到江美秋在厨房里忙活。
“叶老师,看!”江美秋指了指锅里,额头上满是汗,眼睛却亮亮的,“我买了排骨,一会儿再给婆婆烧肉丸汤,怎么样?”
“以后别这么麻烦了,天太热,简单吃点就好。”
“没事,我是心里高兴才想做的。”
叶忱晖走进厨房,外头不凉快,里头更像个蒸笼。
江美秋脸蛋热得红扑扑的,轻快地说:“这里热,你先出去吧,一会儿做好了我喊你。”
“我帮你看着火。”叶忱晖干不出揣着手等吃的事,索性留下来。
于是,狭小燥热的厨房里,江美秋在灶台前忙活,叶忱晖就在底下适时添柴减薪。两人话都不多,配合起来却格外顺畅,原本繁琐的活儿也快了不少。
等饭菜摆上桌,小院里顿时香气四溢。
青菜丸子汤清亮见底,翠色菜叶舒展,手打肉丸圆润白嫩,漾着清淡却勾人的鲜香。
旁边那只粗陶大碗可就霸道多了——浓油赤酱的排骨烀饼子!排骨炖得软烂脱骨,一碰肉就下来;金黄的玉米饼子半截泡在肉汁里,半截烤得焦香,热腾腾地直冒勾魂儿的香气。
蒋遇起初还端着架子。她接过孙子递来的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清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又尝了颗丸子,肉质细腻,调味清淡,正是她几十年前就习惯、喜欢的味道。
要是没有那盆排骨烀饼子就好了。
她鼻子动了动,那股霸道的香味就直往鼻腔里钻。想她从前是大户人家的闺女,饮食讲究精致清淡,后来落魄了,就更不关注吃喝。
这两年生活终于好起来了,给孙子办了两回席。她尝过重口味的菜,倒没别的感觉。
但江美秋做的这盆……咋就这么香呢?是不是放得太近?还是因为吃不着?
想不明白,还是得尝尝才能知道。
不对,刚才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动筷子,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